关浩森再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行头。
上次是polo衫配休闲裤，像个刚下班的普通上班族。这次是深灰色休闲西装，里面搭了件黑色圆领衫，没打领带，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利落了一大截。皮鞋擦得锃亮，踩在电子街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他手里没拿报纸，拿了一个信封。
洪仔最先看见他，本来在摊位前面吆喝呢，一嗓子喊到一半卡住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脸上那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淤青。
关浩森没看洪仔，径直走到摊位前，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给你的。”他说。
江月正在记账。她弄了个新本子，是洪仔从街尾垃圾堆旁边捡的，前面撕掉了几页，剩下的还能用。她用圆珠笔在上面记每一笔进出，字写得很小，但工整。
她抬起头，看了关浩森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字，封口没粘，就折了一下塞着。她用笔尖挑开封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叠名片，五六张，用橡皮筋扎着，旁边还夹了一张对折的纸。
她把名片倒出来，一张一张看。
“金源贸易有限公司，采购部，王建国。”
“利达电子厂，行政科，刘素珍。”
“深港运输公司，后勤部，陈志豪。”
五张名片，五家公司，分布在深圳和港城两地。她把那张对折的纸打开，上面是手写的字，笔迹干净利落，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金源贸易要五台，预算两千八以内。利达电子要三台，预算三千以内。深港运输要两台，预算三千五以内。另外两家未回覆，可以跟进。”
江月把纸上的字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关浩森。
“你为什么帮我？”
关浩森靠在摊位旁边的消防栓上，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微微歪着头看她。听到这个问题，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个字：“闲的。”
江月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不说真话，我也不追问。”她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把五张名片也塞进去，信封放进抽屉里，上了锁，“但我要问清楚一件事——你帮我拉生意，你要不要抽成？”
关浩森摇了摇头：“不要。”
“那你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关浩森说完这四个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想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
洪仔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眼神一直在关浩森身上扫来扫去。他这会儿忍不住了，插了一句：“你係边个啊？做咩对我哋咁好？”
关浩森看了洪仔一眼，没回答，目光又转回江月身上。
“你做生意的方式不像九岁。”他说。
“你帮人的方式也不像闲的。”江月回了一句。
两人对视了两秒。
关浩森先移开了目光，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整了整西装领子，看起来是要走了。江月突然开口叫住他。
“等一下。”
关浩森停下来。
江月从抽屉里把信封又拿出来，抽出那五张名片，一张一张看了一遍，记住了每家公司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她把名片放回去，对洪仔说：“去街口公用电话亭，打这三个电话。金源贸易、利达电子、深港运输，问他们什么时候方便看货。”
洪仔接过名片，犹豫了一下：“我讲咩啊？”
“就说你是江月通讯的，问他们对CALL机还有没有需求，有的话约个时间过来看货。价格好谈，量大从优。”江月说完，又补了一句，“说话客气点，别用粤语，用普通话。”
洪仔拿着名片跑了。
关浩森没走，靠在消防栓上看着洪仔跑远的背影，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在。
“你不怕他搞砸？”他问。
“搞砸了就再打一次。”江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下去，翻开账本继续记账，“他又不是傻子，打几个电话而已。”
关浩森没再说话，就靠在那边，看江月记账。
电子街的人流在他身边来来往往，有人看他一眼，大概觉得这身行头出现在这儿有点奇怪，但也只是看一眼就走了。他站了大概十分钟，洪仔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但脸上带着笑。
“三家都话得！金源贸易嗰边话听日下昼两点可以过嚟睇货，利达电子听日上午十点，深港运输后日。”洪仔一口气说完，扶着柜台喘气。
江月把这三条信息记在账本上，在每条后面标注了时间和需求数量。
“知道了。”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关浩森，“生意做成，请你吃饭。”
关浩森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大一些，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他站直身体，掸了掸西装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好，等你请我。”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次还是没回头。
江月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电子街的人群，深灰色西装在花花绿绿的招牌和电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有人认出他来，跟他说了句话，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到了街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老地方，车旁边站着一个司机模样的人，看见他过来，拉开了后车门。
关浩森坐进去，车门关上，车子汇入弥敦道的车流，不见了。
洪仔凑过来，歪着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小声说：“呢个人怪怪哋，佢到底想点？”
“不知道。”江月把信封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把那五张名片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名片上的公司都是做实业的，不是皮包公司。采购量不大，但都是稳定需求。做CALL机贸易最怕的就是没有回头客，这种公司客户一旦建立关系，每个月都会有固定订单。
量虽小，但稳。
她把名片收好，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内袋，跟钱放在一起。
“洪仔，明天上午利达电子来之前，把柜台擦干净，机器摆整齐，价格标签重新写一遍。字写大点。”
“好。”洪仔应了一声，又问，“下午金源贸易来，我要唔要企喺街口接？”
“不用。让他们自己找，能找到的才是真心想买的。”
洪仔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拿起抹布开始擦柜台，把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他把那几台松下CALL机重新摆了一遍，最贵的放中间，便宜的放两边。又用记号笔重新写了价格标签，字写得还是不好看，但比上次大了一号。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关浩森的名片，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白色卡纸，没有抬头，没有职务，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
她前世见过这样的名片。
这种名片的主人，要么是什么都不是的普通人，要么是什么都不需要写的人。
关浩森显然不是前者。
那辆黑色轿车她认得出牌子——奔驰。不是最贵的那款，但也不是普通人开得起的。二十二岁，开奔驰，穿休闲西装，说自己“做点小生意”，名片上什么都不印。
她想到几种可能，但每一种都不够确定。
不确定的事她不会下判断。
江月把名片塞回口袋，拉好拉链。
隔壁卖电子表的阿姨今天生意不错，卖了两个计算器，正眉开眼笑地数钱。对面修收音机的老板修好了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试音，喇叭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粤语广播，断断续续的。
江月从柜台下面拿出那本捡来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抬头写下“公司客户”三个字，然后在下面列出了三家公司的名称、联系人和约好的时间。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在“深港运输”后面打了个问号。
不是不确定，是提醒自己——这家要的量最少，预算最高，最有可能当场成交。要把最好的货留给这家。
她把本子合上，看了看天色。太阳往西边偏了，街尾的光线开始变暗，但人流还没少。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了傍晚的凉风。
街尾那个卖水果的阿婆今天没来，位置空着，地上留了一摊烂菜叶子和一个破竹筐，被风吹得滚来滚去，滚到江月的摊位旁边，卡在桌子腿中间停住了。
江月弯腰把竹筐捡起来，叠好，放在墙边。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又蹲在卷帘门底下看CALL机，这次没伸手摸，就隔着玻璃看，眼睛一眨一眨的。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是前几天洪仔买的，不知道什么牌子，放在抽屉里一直没动——扔给那个小孩。
小孩接住糖，愣了一下，咧嘴笑了，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跑了。
洪仔在旁边看到了这一幕，笑了一声：“你都会畀糖细路仔食？”
“我也是小孩。”江月说。
洪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笑了笑，继续擦柜台。
柜台的角落里有一小块透明胶带的边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原来贴过的价签残胶。江月用手指把翘起来的胶带边按下去，按了两下没粘住，又翘起来了。
她把那块胶带撕掉，重新剪了一小段贴上，按了按，这回没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