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周二下午,天阴着,要下雨没下的那种闷。
江月正在给一个港城本地的大叔包装CALL机,对方要了一台松下的,两千六,没还价,掏钱的时候还夸了一句“你咁细个就识做生意,叻女”。洪仔在旁边帮着找零,忙得满头汗。
然后江月看见了那个人。
从街中段走过来,黑西装,黑皮鞋,寸头,脖子粗得像牛蛙。他走路的姿势跟电子街的人格格不入——不是逛档口的悠闲,是在找人那种急迫,眼睛挨个扫过每个摊位,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江月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个人。陆正德身边的保镖,姓什么她记不清了,但那张脸她见过。在陆家的时候,这个人站在书房门口,像一堵墙,从来不多说话,但每次看她的眼神都跟看一件家具似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柜台后面,假装在整理抽屉。
“洪仔。”她压低声音,“站过来,挡着我。”
洪仔愣了一下,但没问为什么,往柜台前一站,挡住了大半个摊位。他手里还拿着那台松下CALL机,包装到一半,保鲜膜缠在手指上解不开。
江月蹲在柜台下面,从抽屉缝里往外看。
黑西装走到街尾了,在一个卖电子表的摊位前停下来,把照片给老板看。老板摇了摇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卖水果的阿婆那儿,阿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也摇了摇头。
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问。
江月的手慢慢伸进帆布包里,握住了剪刀。不是要捅人,是握着能让她冷静。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陆家找到电子街了。怎么找到的?她想过会被找到,但没想到这么快。她才跑出来半个月,摊位才开了不到十天。
是不是老陈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洪仔在街上被人认出来了?还是那天黄毛来砸摊的时候有人报了信?
不管了,先过了眼前这一关。
黑西装走到了她的摊位前。
洪仔还在那儿缠保鲜膜,抬头看见一个穿黑西装的大块头站在面前,吓了一跳,手里的CALL机差点掉地上。
黑西装没看洪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摊位上的招牌——“江月通讯”。然后目光移到洪仔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小弟弟,见过这个人吗?”他把照片递过来,声音很低,像闷雷。
洪仔接过照片一看——上面是一个穿破裙子的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发乱糟糟的,站在一个花园里,表情木然。
那是陆晚棠。
洪仔不认识陆晚棠,但他认识照片上的那件衣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他见过,在江月的帆布包里,叠得整整齐齐,说是“备用”。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脚后跟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
很轻,但很准,刚好踢在脚踝骨上。
洪仔闭嘴了。
“没见过。”他把照片递回去,声音有点发紧,但还算正常,“呢條街冇見過呢個细路女。”
黑西装接过照片,没走。他的目光越过洪仔,看向柜台后面的那排CALL机,又看向柜台下面——江月蹲在下面,一动不动,呼吸放得极轻。
“你一个人看店?”黑西装问。
“我……我同我妹一齐睇。”洪仔指了指摊位后面,“佢去咗厕所。”
黑西装盯着洪仔看了两秒,那种眼神不是怀疑,是在判断要不要继续花时间在这个摊位。最后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了。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柜台角落的一个东西上——一把剪刀,从帆布包里露出一截把手,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黑西装皱了皱眉,转过身,走回来,弯腰去看那把剪刀。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那把剪刀。
“找小孩麻烦?”
关浩森的声音从江月头顶传下来,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压迫感。他不是从摊位外面走进来的,是从隔壁卖电子表的阿姨那边绕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包刚买的烟。
黑西装直起身,看着关浩森。
两人对视了一秒。
黑西装比关浩森高半个头,肩膀宽出一圈,但关浩森站在那儿,眼神不躲不闪,甚至带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客气,是“你可以试试”的那种笑。
“关你什么事?”黑西装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威胁。
“你在我朋友摊位上翻东西,你说关我什么事?”关浩森把烟揣进裤兜,双手插兜,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扑出去但又懒洋洋的猎豹,“你是她什么人?”
黑西装愣了一下:“我找我家老爷的人。”
“你家老爷的人?”关浩森笑了,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她说她不认识你。”
黑西装的脸色变了。他伸手要去抓关浩森的衣领,关浩森没躲,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证件,黑色的皮套,翻开,里面是什么江月蹲在柜台下面看不到。
但她看到了黑西装的表情。
他的脸从涨红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铁青,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你……”黑西装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威胁,而是带着某种忌惮,“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关浩森把证件收回去,拍了拍西装口袋,“重要的是,这个摊位归我管。你回去告诉你们老爷,这儿没有他要找的人。”
黑西装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等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次是真走了。他走得很快,黑西装在电子街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到了街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边走边拨号,嘴巴在动,但隔着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关浩森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然后蹲下来,看着柜台下面蹲着的江月。
“出来吧,人走了。”
江月从柜台下面钻出来,头发上沾了灰,膝盖蹲得有点发麻。她站起来,把手从帆布包里抽出来,剪刀没拿出来。
“谢谢。”她说。
跟上次一样的两个字,一样的语气。
关浩森靠在柜台上,看着她,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好奇,是观察,这次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江月能感觉到他在重新打量她。
“陆家?”他问。
江月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私生女?”
江月抬起头看着他:“你查过我?”
“没查。”关浩森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但那个保镖脖子上有个纹身,是陆正德手下人的标记。整个港城做贸易的都知道。”
江月没说话。
洪仔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台缠了一半保鲜膜的CALL机,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他看了看江月,又看了看关浩森,最后把目光定在江月脸上。
“江月,你……你系陆家嗰个……”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陆晚棠。”江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现在叫江月。以前的名字不要再提了。”
洪仔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没点,又放回烟盒里。他看着江月,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陆正德不会善罢甘休。”他说,“你今天躲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
“我知道。”江月把柜台上的CALL机重新摆了一遍,把那台被碰歪的摩托罗拉摆正,“所以我要更快一点。快到他抓不住我。”
关浩森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这次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皮鞋踩在电子街的路面上,每一步都很稳。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月已经坐回椅子上了,翻开那个捡来的笔记本,在上面写着什么。
关浩森看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洪仔凑到江月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江月,佢到底系边个?刚才嗰个保镖见到佢张证件,惊成咁。”
“不知道。”江月没抬头,笔在本子上没停,“但他的证件比他的名片管用。”
洪仔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江月写的是——陆家已找到电子街。时间差:半个月。下次再来,可能是陆正德本人。
写完之后她把这一页撕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外套内袋最深处,跟钱放在一起,但隔了一层布。
隔壁阿姨的小孩又蹲在卷帘门底下看CALL机了,嘴里还含着昨天那颗糖,腮帮子鼓鼓的。
江月从抽屉里又拿出一颗糖,扔过去。
小孩接住,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多谢姐姐”。
江月没应,把柜台上的CALL机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台都开了机、屏幕正常、电量够。她把那把剪刀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抽屉最顺手的位置,拉了一下锁扣,确认能迅速拉开。
街上有人喊了一声“落雨啦”,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在铁皮棚子上噼里啪啦的,电子街的人流一下子散了。
洪仔手忙脚乱地收东西,把CALL机往纸箱里装。江月没动,坐在椅子上,看着雨帘从铁皮棚子边缘淌下来,像一道水做的帘子。
雨滴砸在柜台边缘,溅起来的水珠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