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钟头，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了电子街口。
这次没停在路边，直接开上了人行道，车头差点撞翻一个水果摊。阿婆骂了两句，看见车上下来的人，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推着车往街尾挪。
陆正德从后座出来的时候，整条电子街都安静了半秒。
他今天穿了一套深藏青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亮。但那张脸不好看——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阿彪从副驾驶下来，走到他身边，指着街尾的方向，嘴巴动了动。陆正德没等他说完，大步流星地往电子街里面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
电子街两边的档口老板看见这阵势，要么缩回去了，要么探头张望。有人认出陆正德，小声说了句“陆氏贸易嘅老板”，旁边的人问“做咩嘅”，回了一句“做贸易，好大生意”。
江月看见了。
她坐在摊位后面，正在吃一个菠萝包，刚咬了一口，就看见街口的人群像被劈开的水一样往两边让，陆正德从中间走过来，身后跟着阿彪和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
她的牙齿停在菠萝包上，没嚼，咽了一下口水。
不是紧张，是本能反应。
洪仔也看见了。他虽然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从那身行头和排场也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人。他往江月前面挡了半步，声音发抖：“江月，嗰個……係咪你老窦？”
江月没回答，把手里的菠萝包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陆正德走到摊位前，停下来。
他看着江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旧外套，运动鞋，帆布包，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比在陆家的时候多了一点肉，但还是很瘦。柜台上的招牌写着“江月通讯”，一排CALL机摆得整整齐齐，价格标签写得工工整整。
他的脸色铁青，但不是那种暴怒的铁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里夹着意外，意外里夹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陆晚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跟我回去。”
江月看着他，没动。
“我不叫陆晚棠。”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电子街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我叫江月。”
陆正德的眼睛眯起来了。
那种眯法不是疑惑，是威胁。他在商场上用这种眼神看过无数人，对方通常会退缩、道歉、认错。但面前这个九岁的小女孩没有。她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帆布包里，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小孩。
“你反了。”陆正德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抓她的手腕。
那只手还没碰到江月的袖子，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陆正德的手腕。
关浩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江月旁边。
他握得不重，但很紧，陆正德的手腕被卡在半空中，进不得退不得。关浩森的表情很从容，甚至带着点微笑，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是——你最好不要动。
“这位先生，”关浩森的声音不高不低，“她说她不认识你。”
陆正德猛地转过头，瞪着关浩森。
他本来要骂人，但在看清关浩森的脸之后，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关浩森身上停了大概两秒，从那身休闲西装看到那张脸，又从那张脸看到那双握着他手腕的手。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老狐狸遇到不确定因素时的本能收敛。他把手抽回来，整了整袖口，声音从“命令”降到了“谈事”的调子。
“这位先生，这是我的家务事。她是我女儿，我找她回去，合情合理。”
“她说她不认识你。”关浩森把手插回裤兜，身体微微侧了侧，把江月挡在后面半个身位，“我信她。”
陆正德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关浩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的意思：“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关浩森点头，“陆正德，港城陆氏贸易。”
陆正德的眼神闪了一下。
关浩森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简历：“陆氏贸易，主营转口贸易，内地到南洋。九一年资产过千万，九二年因为一单南洋生意违约，赔了三百多万。今年资金链吃紧，抵押了铜锣湾一个铺位。我说的对吗？”
陆正德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些信息不算什么秘密，有心打听都能知道。但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年轻人，在这条破电子街上，随口就能把他的家底抖出来，这不是巧合。
“你到底是谁？”陆正德的声音沉下来了。
“我是谁不重要。”关浩森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还是没点，“重要的是，你女儿的事我听说过。私生女，九岁，要送去南洋给一个老头填房，换二百万。这笔账你算得挺精。”
陆正德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被戳穿的恼羞成怒。他猛地转头看向江月，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从“找你回去”变成了“你知道得太多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他质问江月。
江月从关浩森身后走出来，站到前面。她看着陆正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没人跟我说。我自己听见的。你让吴老板来家里吃饭那天，我在客厅端菜，你当着我的面谈的价。”
陆正德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电子街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招牌的声音。隔壁卖电子表的阿姨端着饭碗，筷子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对面修收音机的老板这次是真的没在修机器，站在柜台后面，脖子伸得老长。
洪仔站在江月身后，手心全是汗，腿在发抖，但他没往后退。他看着陆正德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江月笔直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正德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江月，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这个在陆家连头都不敢抬的小女孩，半个月不见，站在电子街的破摊位后面，面对他和他身后三个保镖，眼神比他还要稳。
这不是陆晚棠。
陆晚棠不会这样。
“你走不走？”陆正德最后问了这一句，声音里没有之前的气势了，但威胁还在。
“不走。”江月说。
陆正德盯着她看了五秒，然后转向关浩森，扔下一句话：“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他没等回答，转身走了。
阿彪跟在他后面，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关浩森一眼，眼神里有恨，但更多的是忌惮。那两个年轻人也跟上了，一前一后，黑西装在电子街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
黑色轿车发动，引擎声闷闷的，轮胎碾过路面上积水，溅起一片水花。车尾灯亮了一下，拐进弥敦道，汇入车流，不见了。
电子街慢慢恢复了声音。先是很小声的议论，然后有人开始正常说话，隔壁阿姨把碗里的饭吃完，筷子往桌上一搁，长出了一口气。
洪仔腿一软，蹲在地上，手撑着地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吓……吓死我了。”他的声音还在抖。
关浩森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看着江月。
江月站在原地，手从帆布包里抽出来了。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没有抖。她把手指一根一根握紧，又松开，然后转身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个咬了一口的菠萝包，继续吃。
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谢谢。”她说。
跟之前两次一样，两个字，语气没变。
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低头看着她。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斑斑驳驳的。
“你刚才不怕？”他问。
“怕。”江月又咬了一口菠萝包，“怕有用吗？”
关浩森没说话。
江月嚼完了那口菠萝包，把剩下的用纸包好，放在柜台上，翻开那个捡来的笔记本，在“陆家”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陆正德亲自来，被关浩森拦住。他认得关浩森。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外套内层。
“关浩森。”她叫了一声。
“嗯。”
“你到底是谁？”
关浩森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以后你会知道的。”
江月没再问了。她把抽屉里那几台CALL机重新点了一遍数，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把圆珠笔别在本子上，合上本子。
“洪仔。”她喊了一声。
洪仔从地上站起来，腿还在打颤：“嗯？”
“继续吆喝。天还没黑，还能卖一台。”
洪仔张了张嘴，想说“你老窦都找上门了你仲有心情卖嘢”，但看着江月那张已经低下头记账的脸，把话咽了回去。他走到摊位前面，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抖，但已经能喊出来了。
“CALL机！松下两千六！摩托罗拉三千六！”
关浩森看着洪仔，又看了看江月，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整了整西装领子，转身走了。
这次没回头。
江月没抬头看他，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地响，记的是今天卖出的三台机器和应收的钱。
隔壁阿姨家的小孩又蹲在卷帘门底下看CALL机了，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皮，橘子皮的汁水溅出来，喷在玻璃柜台上，星星点点的。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抹布，隔着柜台递过去，指了指橘子皮溅到的地方。
小孩愣了一下，接过抹布，把柜台上的橘子汁擦干净了，然后把抹布叠好放回柜台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姐姐，抹布给你放这儿了。”小孩把抹布放在柜台边缘，抱着橘子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