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德的车尾灯消失在街口之后，电子街恢复了往常的喧闹。
但江月的摊位前不一样。隔壁卖电子表的阿姨这次没缩回去，端着空碗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细路女，冇事嘛”。对面修收音机的老板也把头探过来了，手里还拿着电烙铁，焊锡滴在地上，凝成一个小银球。
江月摇了摇头，把菠萝包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洪仔，看着摊。有人问价就说三千六，不还价。”
洪仔还蹲在地上，腿软得没缓过来：“你……你去边？”
“警署。”
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听到这两个字，眉毛动了一下。他看着江月把帆布包背好，把抽屉锁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然后把那块写满价格的纸板翻过来，背面朝外——上面什么也没写，就是一个空白的纸板。
“现在去？”关浩森问。
“现在去。”江月从摊位后面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带路。”
关浩森看了她两秒，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身体。他没问“你确定吗”，也没说“其实可以再想想”。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街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闪了两下。
“上车。”
江月上了车。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坐轿车。车内的味道很好闻，不是香水，是皮座椅本身的味道，混着一点清洁剂的柠檬味。关浩森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车子平稳地汇入弥敦道的车流。
“陆家不敢把事情闹大。”关浩森开口，眼睛看着前方的路，“私生女，逼婚，送南洋，这些事传出去不好听。陆正德做的是贸易，名声一坏，生意就没得做。”
江月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安全带太长，她拉了拉，卡在肩膀上，位置不对，但没办法，这具身体太小了。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还报警？”
“报警不是为了让他被抓。”江月看着车窗外闪过的街景，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是为了留个记录。有了记录，他下次再来找我，就是骚扰。骚扰一个不在他户口本上的小孩，警察不会不管。”
关浩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警署在旺角道附近，不大，门脸夹在一家凉茶铺和一家五金店中间，要不是门口那个蓝白色的警灯，很容易走过。关浩森把车停在路边，带着江月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些，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墙上贴着通缉令和各类公告，风扇在头顶转着，扇叶上积了厚厚的灰。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坐在最靠门的那张桌子后面，正在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叉烧，看见有人进来，把叉烧塞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嘴。
“阿sir，我要报案。”江月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sir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九岁小孩，旧外套，帆布包。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关浩森——休闲西装，气质不一般。他的职业习惯让他先判断了一下这两个人的关系，然后才开口：“报咩案？”
“有人要绑架我，把我卖到南洋。”
陈sir手里的纸巾停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江月一眼，这次认真了许多。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圆珠笔在笔尖上按了两下。
“边个？边个要卖你？”
“陆正德，住九龙城XX道XX号。”江月把陆家的地址一字不差地报了出来，又把陆正德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推到陈sir面前，“他要把我嫁给一个南洋的六十岁老头，换二百万。我不是他法律上的女儿，他没养过我，我户口不在他家。”
陈sir的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抬起头看着关浩森：“你系边个？”
“证人。”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皮套的证件，翻开，在陈sir面前晃了一下。这次江月看清楚了——上面有“港城中华总商会”的字样，还有一个编号。关浩森很快合上了，没给她细看的时间。
陈sir看到那个证件，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关浩森。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等了几秒，开口：“请问陆正德陆先生喺唔喺度？我系旺角警署，有人报案，话你绑架儿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陆正德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愤怒：“荒谬！那是我女儿！她离家出走，我找她回去，怎么就成绑架了？”
陈sir看了江月一眼。
江月立刻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不是我父亲。我没有入过他家的户口，他没有抚养过我，我妈死之前我一直在内地。他从法律上讲，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陈sir把这话重复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关浩森在旁边补了一句：“陈sir，陆先生之前的计划是把他女儿送去南洋跟一个六十岁的老人结婚，换二百万资金周转。这件事我有旁证，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更多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陆正德压低了声音的骂人话，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里的愤怒和无奈都很明显。
又沉默了几秒。
陆正德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出来，这回压得很低，像是在忍着什么：“陈sir，家里的事，小孩子闹脾气。她要在外面住几天就住几天，我不找了。”
陈sir皱了皱眉：“陆先生，这件事涉及到未成年人，我需要确认——”
“我说了不找了！”陆正德的声音拔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她爱住哪住哪，出了事不要找我。”
电话挂了。
陈sir把听筒放回去，在本子上又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江月。他的表情不像刚才那样公式化了，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觉得这个九岁小孩胆量不小，敢跟家里对着干。
“陆先生话你可以在外面住。”陈sir把圆珠笔别在本子上，合上，“但你要返学。九岁细路女唔返学，唔得。你有冇返学？”
江月摇了摇头。
她确实没上学。从陆家跑出来之后，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电子街的摊位上。上学这件事在她脑子里排得很靠后，但不是不重要——她知道这个年纪不上学，迟早会被人盯上。
“我会安排的。”关浩森在旁边说。
陈sir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追问。他把本子放回抽屉，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江月，说了一句：“细路女，有咩事就嚟搵我，唔好自己扛。”
江月点了点头。
出了警署，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关浩森的车还停在路边，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车顶上有一片鸟粪，干了，白色的痕迹在黑色车漆上很显眼。
关浩森拉开车门，没上车，靠在车门上，看着江月。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江月站在人行道上，转身看着旺角的方向。从这里看过去，电子街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红的绿的蓝的，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堆打翻了的颜料。
“做生意。”她说，“挣钱，永远不回那个家。”
关浩森看着她，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港城秋天特有的那种潮气和凉意。江月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往电子街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关浩森一眼。
“今天的事，谢了。”
关浩森摆了摆手，没说话。
江月转过身，继续走。她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从一个路灯的光圈走进下一个路灯的光圈，忽长忽短，像一条起伏的线。
电子街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在用粤语讨价还价，有人在用普通话问“这个多少钱”，还有人在街口吵架，声音很大，夹杂着粗口。铁皮棚子上的霓虹灯管有些接触不良，一明一暗地闪着，红的变成暗红，又变回亮红，反反复复。
江月走进步行街的人流里，小小的身影很快被淹没了。
关浩森还靠在车门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引擎声在夜风中闷闷地响了一下，车灯亮了，照亮了前面一片路面。
他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内弥漫开来，被车窗缝隙吹进来的风吹散。
他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挂挡，松刹车，车子慢慢滑出去，汇入弥敦道的车流，尾灯在夜色中红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电子街口，那个卖鱼蛋的阿婆还在，推车上的锅冒着热气，鱼蛋在汤里翻滚，散发出咖喱的味道。有人买了十块钱的，阿婆用竹签串好，递过去，收了钱，数了数，塞进围裙口袋里。
江月从阿婆的推车旁边走过，脚步没停。
拐进电子街，走到街尾，洪仔还守在摊位前面。他把那块翻过来的纸板又翻回去了，“CALL机三千八”那几个字对着街口，在霓虹灯下看得见。他看见江月走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嘴巴张着，想问又不敢问。
江月走到摊位前，把帆布包放下来，拉开折叠椅，坐下去。
“搞定了。”她说。
洪仔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柜台上：“搞……搞定了？”
“嗯。以后陆正德不会来了。至少不会明着来。”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捡来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抬头写下“报警记录”三个字，然后把今天的日期、时间、警署地址、陈sir的姓氏、陆正德的承诺，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本子。
“洪仔，明天早点来。”
“几早？”
“天一亮。”
洪仔点了点头，没再问。
江月把抽屉锁好，帆布包背上，站起来。她看了一眼电子街夜色中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又看了一眼街尾那条通向洪仔住处的黑漆漆的巷子。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招牌哗啦啦响，有一块招牌的绳子断了，一头耷拉下来，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个喝醉了酒的人在摇头。
江月把外套扣子扣好，往巷子里走了。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弯腰把地上的一块香蕉皮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的盖子没盖好，她一扔，香蕉皮弹出来掉在地上。她又捡起来塞进去，这次把盖子盖严了，拍了拍手，继续走。
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街口的喧闹声淹没了。
第2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