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月回到洪仔的破屋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习惯性地先把帆布包放在床上,然后脱下那件灰色旧外套,搭在椅背上。外套内衬的缝线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不太均匀,但她认得每一针的位置——她在上面留了个记号,用圆珠笔在第三针旁边点了个小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个小点不见了。
不是模糊了,不是蹭掉了,是不在原来的位置了。整条缝线被人拆开过,又缝了回去。缝的人手艺比她好,针脚比她整齐,但缝线的走向变了——她的针法是左进右出,这个人是右进左出。
江月的手停在衣服上,没动。
她把外套翻过来,摸了摸内袋——钱还在,但厚度不对。她没拿出来数,只是用手捏了捏,凭手感判断了一下。少了。三张一百的厚度和两张一百的厚度,她能摸出来。
昨天是三千四百块。现在是两千九百块。
少了五百。
江月把钱袋重新塞回内衬,把外套叠好放在床头,转身看了一眼洪仔。
洪仔坐在床边,正在脱鞋。他的手有点抖,鞋带解了两遍都没解开。他没看江月,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嘴唇抿得紧紧的。呼吸的频率不对——太快了,像刚跑完步,但他已经在屋里坐了一整个晚上了。
“洪仔。”江月叫了一声。
“嗯?”洪仔的声音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还行。卖了台摩托罗拉,三千六。”
“谁买的?”
“一个阿叔,讲普通话的,好像是广州来的。”
“你收的钱?”
“收了。三千六,放抽屉里了,你下午点过数的。”
没错。下午她点过数,抽屉里的钱是对的。
也就是说,钱不是在摊位上丢的,是从她外套内袋里拿的。能拿到她外套内袋的人,只有洪仔。她白天在摊位的时候外套要么穿着,要么搭在椅背上,但从来没离开过视线范围。只有晚上回到这间屋子,她才会把外套脱下来。
江月没再问了。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在当天的账目下面写了一行字:外套内袋被动过,少了五百。怀疑洪仔。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回帆布包,拉好拉链,躺到床上,面朝墙壁。
“关灯。”她说。
洪仔拉了一下灯绳,灯泡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
江月没有睡着。
她躺在行军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墙壁上那道裂缝。洪仔也没有睡着,她能听出来——他的呼吸声太浅了,翻身的频率太高了,每隔一两分钟就翻一次,行军床的弹簧咯吱咯吱地响。
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江月照常开了档。
她把CALL机摆出来,把价格标签写了一遍,把招牌挂好。洪仔站在摊位前面吆喝,声音跟平时差不多,但眼睛不敢看她。
上午十点多,江月从柜台里拿出三台包装好的CALL机,放到洪仔面前。
“把这批货送到登打士街,关浩森说的那个仓库。钥匙给你,三楼,门上有编号。送完就回来。”
洪仔接过钥匙,抱起纸箱,走了。
江月在摊位后面坐了一会儿,等他的背影走远了,站起来,跟隔壁卖电子表的阿姨说了一声“帮我睇一下”,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洪仔走得不快,纸箱有点沉,他走一段歇一段,但没走错路。登打士街的方向是对的,他拐进了那条街,走到那栋楼楼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
他没有上楼。
他把纸箱放在楼门口的台阶上,转身往回走。不是回电子街的方向,是往另一条巷子里走。
江月跟在他后面,隔着大概三十米的距离,走在马路对面。她的个子小,混在人群里不太显眼,洪仔没有回头。
巷子不深,走进去不到五十米就是个死胡同,尽头是一面长满青苔的砖墙。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背对着巷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洪仔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黑西装转过身——江月认出了那张脸。阿彪。陆正德的保镖。脖子上的纹身被衬衫领子遮住了大半,但从侧面还能看到青色的边缘从领口爬出来,像一条蛰伏的蛇。
阿彪把信封递给洪仔。洪仔接过去,拆开,往里看了一眼——不是一张纸,是一沓钱。他没数,但看厚度,大概一千左右。他把信封折了折,塞进裤兜里,转身要走。
阿彪按住了他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江月听不清。洪仔点了点头,推开他的手,快步走出巷子。
阿彪也走了,往巷子另一头,翻过那面矮墙,消失了。
江月站在巷口对面的水果摊后面,看着洪仔从她面前走过。他没看见她。他走得很急,低着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个信封。
等他走远了,江月才从水果摊后面出来,走到登打士街那栋楼门口,把台阶上的纸箱搬起来,上楼,打开仓库门,把货放好,锁门,下楼。
整个过程不紧不慢,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回到电子街的时候,洪仔已经站在摊位前面了。他手里拿着那块吆喝的纸板,嘴巴在动,但没发出声音,看见江月从街口走过来,手里的纸板差点掉地上。
江月走到摊位前,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货放好了。”她说。
“哦……哦,好。”洪仔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着他的手掌,他好像没感觉到。
江月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开始记账。
下午的生意不错,卖了两台松下,一个本地大叔买走的,没还价,直接付了现金。江月收了钱,找了零,把机器包好,送走客人,然后抬起头看着洪仔。
“洪仔,你跟我来。”
她站起来,往巷子里走。洪仔跟在后面,脚步拖拖拉拉的,鞋底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走到巷子深处,没有人的地方,江月停下来,转过身。
“信封里多少钱?”她问。
洪仔的脸一下子白了。那种白不是晒不到太阳的那种苍白,是血一下子从脸上退下去的那种白。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我不问第二遍。”
“一……一千。”洪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低着头,不敢看她。
江月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你偷了我五百,他们又给了你一千。你赚了五百。”
洪仔的腿一软,跪了下去。他跪在巷子潮湿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的手撑着地面,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还塞着昨天打包时沾的透明胶带残胶。
“对不起。”洪仔的声音破了,带着哭腔,“江月,对不起。我妈……我妈病咗,佢住嗰个老人院话要交费,我冇钱。嗰个阿彪搵到我,话俾一千蚊,只要……只要从你外套攞几张银纸,佢唔会知。我……我唔知点解会咁做。”
江月看着他。
洪仔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哭出声。他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指缝间露出通红的眼角。他不是在演戏。江月见过太多人演戏了,前世在商场上,有人能在谈判桌上当场哭出来,眼泪一擦继续跟你谈条件。洪仔不是那种人。他是真的怕,真的后悔,也真的缺钱。
但她不会因为一个人后悔就原谅他。
“你妈在哪个老人院?”江月问。
洪仔愣了一下,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深水埗,仁爱老人院。”
“你去看过她?”
“每……每个礼拜去一次。”
“她什么病?”
“医生话系心臟有問題,要长期食药。老人院话加埋药费每个月要千五蚊。我喺电子街做学徒一个月先得八百,唔够。”
江月沉默了一会儿。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子街的喧闹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墙根有一株野草,从水泥裂缝里长出来,叶子蔫蔫的,好久没下雨了。
“跟我回去。”江月说,“明天再说。”
她转身往巷口走,没拉他,没等他。
洪仔跪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跟在她后面。这次他的脚步声很轻,像怕踩死蚂蚁似的,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
江月走回摊位,坐下去,把笔记本翻开。
她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洪仔被收买,阿彪给一千,偷我五百。母病,深水埗仁爱老人院。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她没有撕这一页。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帆布包,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抹布,把柜台上的灰擦了一遍。擦到柜台的边角时,手指碰到了昨天贴的那块透明胶带,胶带的一角又翘起来了。
她把翘起来的角按下去,按了两下又翘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又蹲在卷帘门底下看CALL机了,今天没吃东西,就蹲在那儿看,手指在玻璃上画圈圈,画了一个又一个。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
小孩接住糖,但没剥开,攥在手心里,看着江月,小声问了一句:“姐姐,你今日唔开心啊?”
江月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小孩不信,但没再问,把糖塞进裤兜里,跑了。
江月把抹布叠好放回抽屉,把那台被小孩手指画过圈圈的CALL机拿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屏幕,重新摆好。玻璃上留了一个淡淡的指纹印,对着光才能看见,像是有人在那儿按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