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收档后,江月让洪仔先回破屋,自己去街口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
她拨了关浩森名片上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边很安静,不像在外面。
“关浩森。”
“是我,江月。你来一趟洪仔的屋,有事。”
那边沉默了一秒:“现在?”
“现在。”
“知道了。”
江月挂了电话,往巷子里走。洪仔的破屋门没关,虚掩着,露出一条缝。她推门进去,洪仔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草。听见门响,他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江月,又低了下去。
江月没说话,把屋里唯一一把椅子拉过来,放在床对面,坐下去。椅子腿短了一截,坐着有点歪,她没调整。
等了大概一刻钟,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脚步,是不紧不慢的、心里有数的脚步。关浩森出现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还是那件黑色圆领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饮料。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江月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表情冷得像冬天的铁皮。洪仔坐在床边,头低得快要碰到膝盖。地上有一摊水渍,不知道是打翻了水杯还是别的什么。
关浩森把塑料袋放在地上,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没说话。
“洪仔。”江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陆家还让你做什么,说清楚。今天不说清楚,你走不出这间屋。”
洪仔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睛肿得像桃子。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阿彪让我……让我偷晒你啲钱,然后跑路。佢话事成之后俾我五千蚊,仲帮我妈安排去私家医院。”
江月的表情没变,但抱在胸前的手收紧了一下。
“你偷了多少?”
“五百。”洪仔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敢拿五百,冇敢多攞。我……我本来想放返去嘅,但係阿彪催我要交差,我就……”
“没敢多拿。”江月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不是疑问,是咀嚼。
关浩森靠在门框上,听到这里,眉毛动了一下。
“他们还让你做什么?”江月继续问。
洪仔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但擦不干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阿彪话……话下次喺你啲货里面做手脚,等客退货,搞坏你个朵。”洪仔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是气声,“佢话只要搞到你冇生意做,陆生就会俾多五千。”
屋里安静了。
远处电子街的喧闹声传过来,隔着几条巷子,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嗡嗡的。灯泡在头顶晃了一下,光线在墙上画出一道忽明忽暗的弧线。
江月闭上了眼睛。
她没在生气。至少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她在消化这些信息——陆正德不止要她回去,还要搞垮她的生意。偷钱是第一步,毁货是第二步,后面还会有第三步、第四步。他不是在逼她回家,他是在毁她。一个九岁的小孩,生意做不下去了,钱没了,名声坏了,还能去哪?只能回去。回去之后就是跪着认错,任人宰割。
她睁开眼。
“你妈在哪家医院?”她问。
洪仔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深水埗,仁爱老人院。不是医院,係老人院。佢心臟有事,老人院嘅医生睇过,话要食药,每个月千五蚊。”
“千五。”江月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转头看了关浩森一眼。
关浩森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屋里,蹲下来,跟洪仔平视。他看着洪仔的眼睛,那双被眼泪泡红的、充满恐惧和后悔的眼睛。
“你拿了五百,敢不敢发誓就拿了五百?”关浩森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压迫感。
“我发誓!”洪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我洪仔对天发誓,只攞咗五百!如果多攞一蚊,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关浩森看了他三秒,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江月。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江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洪仔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洪仔不敢抬头,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
“你妈的医药费,我来付。”江月说。
洪仔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但有个条件。”江月把椅子拉过来,重新坐下,这次坐得很直,“陆家让你做什么,你反过来帮我做什么。阿彪让你在我货里动手脚,你就告诉我他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动手脚。阿彪让你偷钱,你就告诉我他什么时候来收钱。他让你做什么,你提前告诉我。”
洪仔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你……你仲信我?”
“不信。”江月说,“但你妈在医院,你跑不了。你要是再骗我,我不付医药费了,还会把你在电子街做的事告诉每一个人。到时候你连八百块一个月的学徒工都找不到。”
洪仔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不是之前那种腿软的跪,是双膝跪地,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磕得很重。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磕破了一层皮,渗出血来。
“我一定将功赎罪。”他的声音闷在地面上,“江月,我一定将功赎罪。”
关浩森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走到门口,从地上捡起那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盒柠檬茶,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洪仔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肩膀在抖。
江月没叫他起来。她转过头看着关浩森。
“你确定信他?”关浩森低声问。
江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洪仔,又看了看自己外套内袋的缝线——那排被重新缝过的针脚还在,右进左出,跟她原来的针法不一样。她用手指摸了摸那排线,粗糙的,硌手。
“他要是想偷光,不会只拿五百。”她说。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把柠檬茶喝完,空盒子捏扁,扔进门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盒子落进去,咚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响了又响,回声好几下才停。
洪仔还跪在地上,额头没抬起来。水泥地上的血印子从一小点变成了一小片,在他额头和地面之间慢慢洇开,暗红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江月站起来,从床头的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洪仔母,深水埗仁爱老人院,心脏病,每月药费1500。陆家计划:1.偷光货款 2.毁货搞坏名声。洪仔承诺反水。
写完之后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本子,塞回帆布包。
“起来。”她说。
洪仔慢慢抬起头,额头上破了一块皮,血混着灰,黑红黑红的。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立刻脏了一块,血没擦干净,糊在额头上,像贴了一块深色的膏药。
“明天你跟我去老人院,看你妈。”江月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把她的病历和收费单拿来我看。”
洪仔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现在睡觉。”江月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躺到行军床上,面朝墙壁。
洪仔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发麻,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把被子从床上拿下来,铺在地上,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张行军床的宽度。
关浩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把门带上。门锁是老式的弹簧锁,关上的时候咔嗒一声,锁舌弹进锁扣里,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破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渐行渐远,最后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屋里只剩下灯泡的嗡嗡声,和两个人都没睡着的呼吸声。
一个浅,一个深。一个在装睡,一个在假睡。
灯泡又在头顶晃了一下,光线扫过墙壁上那道裂缝,扫过行军床上那件灰色旧外套,扫过地上那个被捏扁的柠檬茶盒子,最后停在帆布包上。帆布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笔记本的边角,白色的纸边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个没藏好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