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清来的那天是个周六，电子街人最多的时候。
江月正在给一个客人找零，余光扫到街口有几个人影站住了，没往里走，像是在找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粉色连衣裙，白色小外套，烫了卷的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链条包。站在电子街灰扑扑的招牌和电线中间，像一朵开错地方的花。
陆婉清。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的，二十出头，一个染了黄毛，一个染了红毛，穿着紧身黑T恤，胳膊上纹着花里胡哨的图案。三个人站在街口张望了几秒，陆婉清用手指了指街尾的方向，那两个混混点了点头，三个人一起走了过来。
江月把找零的钱递给客人，说了声“慢走”，然后把抽屉锁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她没站起来，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三个人穿过人群走过来。
洪仔也看见了。他正在摊位前面整理那排电子表，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江月前面挡了半步。
陆婉清走到摊位前，停下来。
她比上次在陆家见的时候打扮得更精致了，口红涂得很红，眼线画得很重，但那股子“我是大小姐”的劲儿一点没变。她低头看着江月，嘴角挂着一抹笑，但那笑不是善意的那种，是猫看老鼠的那种。
“陆晚棠，你倒是会找地方躲。”陆婉清的声音不大，但故意拖长了尾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电子街？这种地方你也待得下去。”
江月没动，就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
“我叫江月。”她说，语气很平，“不姓陆。”
陆婉清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身后的黄毛混混往前走了一步，抬起脚，把摊位旁边那把折叠椅踢翻了。椅子倒在地上，铁管磕在水泥地上，咣当一声，声音很大。
洪仔冲上去捡椅子，被红毛推了一把，撞在柜台上，腰磕在柜角，疼得他龇了下牙。
“你害我爸在商会被人笑话，今天不让你好过。”陆婉清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月，“你不是挺能的吗？报警啊，找那个姓关的啊。我看你今天找谁。”
江月没慌。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声音突然拔高了——不是尖叫，是那种受了委屈的小女孩才会发出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整条街都听得见。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但爸爸要把我卖到南洋换钱，我是逃出来的！”
陆婉清愣住了。
周围逛档口的人停下了脚步。隔壁卖电子表的阿姨端着饭碗探出头来，对面修收音机的老板放下了电烙铁，连街中段的人都往这边看了。
“姐姐，你帮我劝劝爸爸好不好？”江月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说来就来，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柜台上，“我不想嫁给南洋那个六十岁的老头，我不跑会被打死的。姐姐，你帮我跟爸爸说说好不好？”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阿婆皱着眉头看着陆婉清，嘴里嘟囔了一句“咁衰嘅家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小声对旁边的人说“卖女去南洋？犯法嘅啵”。还有人在摇头，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厌恶。
陆婉清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害羞的白，是血一下子从脸上退下去的那种白。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我爸才没有——”
“姐姐，你身上这件外套够我活三个月了。”江月哭着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帮我我不怪你，但你别说我爸没做过。那天你也在场，吴老板提亲的时候你就在楼梯口站着，你看见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陆婉清的脸从白变成了红，又从红变成了紫。她转头瞪着身后的两个混混，咬着牙挤出一句：“砸！给我砸！”
黄毛混混伸手去掀柜台——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在黄毛的腕骨上。黄毛的脸扭曲了一下，转过头，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男人站在他身后，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是。
“我已经报警了。”关浩森说，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你们确定要当众打一个九岁的小孩？”
黄毛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关浩森的手指收得更紧了，黄毛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猪肝色。
红毛见状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已经有二三十个了，有人在掏手机，有人在看热闹，还有人在喊“报警报警”。
陆婉清气得浑身发抖，高跟鞋在地上跺了一下，鞋跟卡进了路面的裂缝里，她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差点摔倒，慌慌张张地把鞋子脱了，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狼狈得要命。
“走！”她对那两个混混喊了一声。
关浩森松开了黄毛的手腕。黄毛捂着手腕，龇牙咧嘴地跟着陆婉清往街口跑。红毛跑在最前面，撞翻了一个卖鱼蛋的推车，鱼蛋汤洒了一地，咖喱味弥漫开来。
陆婉清光着一只脚跑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月，眼睛里全是恨意。
“你等着。”她说。
然后她弯腰把卡在裂缝里的高跟鞋拔出来，拎在手里，光着一只脚跑出了电子街。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粉色连衣裙在人群中闪了两下，不见了。
江月从摊位上拿起一块抹布，不紧不慢地擦掉了脸上的眼泪。她看着陆婉清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委屈可怜变成了平静，像换了个人。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那个提菜篮子的阿婆走之前还拍了拍江月的肩膀，说了句“细路女，你受苦了”。江月点了点头，没解释。
关浩森靠在旁边的消防栓上，双手插兜，看着她。
“你刚才哭得真快。”他说。
“练过的。”江月把抹布放回抽屉。
“什么时候练的？”
“在陆家的时候。”江月坐下来，把被踢歪的椅子拉回来放正，又把倒在地上的折叠椅扶起来，“不哭就会被多打几下，哭着求饶反而打轻点。练多了就熟练了。”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在消防栓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走到柜台前。
“我根本来不及报警。”他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吓他们。”
江月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左脸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就是个九岁的小女孩。
关浩森看到那个笑，也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
“警笛声怎么回事？”江月问。
“街口那个卖鱼蛋的阿婆按的。”关浩森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她煮鱼蛋的锅有个定时器，声音跟警笛差不多。我路过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等下不管听见什么，按一下那个定时器。她按了。”
江月看了一眼街口。阿婆正蹲在地上捡洒了一地的鱼蛋，嘴里骂骂咧咧的，大概是在骂那个跑的时候撞翻她推车的红毛。她的鱼蛋锅里确实有个定时器，白色的塑料的，挂在锅沿上，被蒸汽熏得发黄了。
“阿婆的鱼蛋我全买了。”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块钱，递给洪仔，“去，把阿婆剩下的鱼蛋全买回来，大家分着吃。”
洪仔接过钱，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捂着一瘸一拐的腰，一拐一拐地往街口跑。
隔壁阿姨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汤，小声对江月说：“细路女，你刚才喊嗰几声，成条街都听到啦。嗰个女仔以后出街怕是要被人指住脊梁骨。”
江月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柜台上那排CALL机重新摆了一遍，把那台被碰歪的摩托罗拉摆正，又用抹布擦了擦玻璃上的指纹。
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看着她的背影。
“你今天这一手，不只是为了赶走她吧？”他问。
江月把抹布叠好，放回抽屉，拉上抽屉，锁好。
“陆婉清带着混混来电子街欺负九岁妹妹的事，今天晚上就会传遍旺角。陆正德卖女南洋的事也会有人议论。”江月坐回椅子上，翻开账本，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他本来就在商会被人笑话了，现在连家事都被翻出来，他在港城商界的脸就丢光了。一个丢了脸的人，说话就没那么多人听了。”
关浩森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几秒。
“你连你姐的名声都算进去了。”
“她不是我姐。”江月把账本合上，“她昨天来之前，我给了她机会不来的。”
洪仔端着一大碗鱼蛋回来了，汤都快溢出来了，他走得小心翼翼，一步一顿。他把碗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找零的二十块，放在江月手边。
“阿婆话多谢，呢碗送嘅。”洪仔说完，拿了一串鱼蛋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江月从碗里拿了一串，吹了吹，咬了一个。鱼蛋弹牙，咖喱味很重，辣得她鼻子冒汗。
关浩森也拿了一串，靠在消防栓上吃，吃相很好，不像在街头吃东西，像在餐厅里。
三个人站在电子街街尾的破摊位前面，一人拿着一串鱼蛋，谁都没说话。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又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没拿吃的，就蹲在那儿看，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但嘴里什么都没有。
江月从碗里拿了一串鱼蛋，走过去，递给他。
小孩接过去，咬了一个，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没吐，嚼了两下咽了，咧嘴笑了。
鱼蛋的汤从签子上滴下来，滴在小孩的裤子上，淡黄色的，晕开一小片。他的手指上也沾了咖喱，黄黄的，像染了颜色，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皱了皱眉，又舔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