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月在破屋的桌子上铺了一张白纸。
纸是从洪仔那堆零件包装里翻出来的,背面印着松下电器的logo,正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抚平,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洪仔蹲在旁边看,关浩森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旧杂志,翻了两页就扔在一边了。
“你到底要写乜?”洪仔忍不住问。
江月没回答,把写了半天的纸推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中间是“K&F贸易”,旁边画了几个方框,大概是logo的草图,但画得实在不怎么样,方框歪了,线条也不直。
“K&F贸易。”江月把名字念了一遍,指了指那两个字母,“K是‘快’,F是‘富’。又快又富,吉利。”
洪仔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挠了挠头:“点解唔用中文?”
“中文名以后再说,先弄个英文的,好做招牌。”江月把纸收回来,在K&F下面划了两道横线,“注册公司也用这个名字。”
关浩森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的目光在“K&F贸易”四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旁边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方框上,嘴角动了一下。
“名字不错。”他说,语气很平,不像在夸,也不像在敷衍,“但你要注册公司才能跟大客户签约。你现在做的生意,王老板那种五十台的单子,人家给你现金没问题。后面要是做到更大,对方要开发票、签合同、走对公账户,你没公司不行。”
江月把圆珠笔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注册?”
关浩森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椅子腿还是短了一截,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才稳住。
“找代理。港城注册公司很简单,找个秘书公司代办,几千块就能搞定。但需要两个东西——地址和身份证明。”关浩森顿了顿,“你有身份证明吗?”
江月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陆晚棠的身份她不想用,那个名字跟“陆家”绑在一起,用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陆家的人。而她自己的身份——江月——在港城政府的档案里根本不存在。
“没有。”她说,“陆家的我不能用。”
屋里安静了一下。洪仔蹲在旁边,看看江月,又看看关浩森,大气不敢出。
关浩森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可以帮你找个律师,”他说,“办一个你的独立身份。港城这边对未成年人有特殊规定,但不是不能办。你需要取个正式名字,以后就用这个名字。”
“江月。”江月没犹豫,“就叫江月。”
关浩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念了一个电话号码给江月。江月拿笔记在本子上,字写得很小,挤在页面边缘。
“这个人姓林,做公司注册的,我认识。你明天打电话给他,说我介绍的。”关浩森把椅子推回原位,站起来,“费用大概两千块,三天能办好。”
洪仔听到两千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敢说话。
江月把本子合上,塞回帆布包。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从里面数出两千块,用橡皮筋扎好,放在桌上。
“明天我去办。”她说。
关浩森看了那叠钱一眼,又看了看江月。
“钱我出吧,算我入股。”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顺口一提,“两千块不多,你后面赚了再分我就行。”
江月把钱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她的动作不快不慢,但每个动作都很确定。
“不用。”她说,“我自己出。生意是我一个人的,不让人插手。”
关浩森看着她,没说话。洪仔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嘴唇动了好几下,大概想说“有人出钱仲唔好”,但看着江月的表情,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关浩森把手插进裤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随你。”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江月。
“明天上午你去打电话给林律师,下午再去仓库理货。周一你还要上学,时间要安排好。”
“知道。”
关浩森拉开门走了。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那张写着“K&F贸易”的纸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洪仔头上。洪仔手忙脚乱地把它拿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用圆珠笔压住。
“江月,你真系唔要佢啲钱?”洪仔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问出来了,“两千蚊啊,够——”
“不够。”江月打断他,“两千块看起来多,但别人出了钱,就要分你的权。今天两千块入股,明天就会要你告诉他每一笔钱怎么花。今天帮你注册公司,明天就会问你为什么进这个货不进那个货。”她躺到行军床上,把外套盖在身上,“我不想跟任何人解释我的决定。”
洪仔张了张嘴,没再问了。他把地上的被子捡起来铺好,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白框。
“洪仔。”江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嗯。”
“明天你去老陈那把剩下的货清了,该结的账结掉。月底之前我们要搬到新店面,这个破屋不住了。”
洪仔翻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江月的方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新店面?”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你租咗?”
“还没。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看。”
“哦。”洪仔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好像比上次看的时候长了一点,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条细细的蛇,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确实在那里。
江月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空的,装满了东西——明天要打的电话,下午要看的店面,周一要去的学校,月底要清的账。还有陆家。陆婉清今天在电子街丢了脸,陆正德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还会再来,但再来的时候,他不会像之前那样直接来找她。他会换方式,换手段。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水渍,形状像一朵云。
隔壁传来一阵咳嗽声,不知道是哪个邻居,咳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咳了一阵,停了,又传来倒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然后又是几声咳嗽,比刚才轻了一些。
江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桌上的纸又被风吹动了一下,圆珠笔滚了两圈,卡在桌沿的裂缝里,停住了。那张写着“K&F贸易”的纸被笔压着一个角,其余的边角翘起来,在黑暗中像一只正要起飞的蝴蝶的翅膀,薄薄的,微微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