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下午，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出现在电子街街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挨个档口问“边个系江月”。有人指了指街尾，他走过来，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江月小姐？你嘅公司文件，林律师叫我送过来。”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剪刀，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一共三张，上面盖着港城公司注册处的印章，黑色的圆章，印泥有点干，边缘缺了一小块。第一张是公司注册证书，上面写着“K&F TRADING CO.”，下面是注册编号和日期。第二张是商业登记证，第三张是印章样本。
持有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江月。
江月把那张注册证书看了三遍。不是不认字，是要确认这不是做梦。前世她注册第一家公司的时候二十八岁，在律师楼签了十几份文件，等了两周才拿到证书。这辈子，九岁，三天，两千块，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的手指在“江月”两个字上摸了一下。纸是平的，字是印上去的，摸不出凹凸，但她还是摸了一下。
洪仔凑过来，脑袋差点拱到江月肩膀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呢张纸就值两千蚊？”
“这张纸不值两千。”江月把文件折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跟钱和笔记本放在一起，“但没这张纸，后面的生意一分钱都做不大。”
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五十块钱，递给洪仔。
“去街口买挂鞭炮，最长的。”
洪仔接过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那颗牙的牙床。他转身就跑，鞋底在路面上啪嗒啪嗒的，跑得比阿彪追他那天还快。
不到十分钟，洪仔抱着一挂鞭炮回来了，红纸包的，引线长长的，盘成一大盘。他把鞭炮挂在摊位前面的那根电线杆上，问江月：“宜家放？”
“放。”
洪仔从裤兜里掏出打火机，手指有点抖，打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凑近引线，嗤的一声，引线着了，火花沿着红纸往上窜。他转身就跑，跑出十几步才停下来，捂着耳朵蹲在地上。
噼里啪啦——鞭炮炸了。
声音大得整条电子街都能听见，红纸屑飞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红。硝烟味弥漫开来，呛得人想咳嗽。
老陈从街中段跑过来，手里还端着他那个搪瓷杯，茶叶梗在杯子里晃来晃去。他跑到摊位前，看着地上那层红纸屑，又看了看江月，眼睛瞪得溜圆。
“你做咩？过年啊？”
“K&F贸易今天正式开张。”江月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那排CALL机前面，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见，“我江月的公司，今天挂牌。”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搪瓷杯放在柜台上，两只手拍在一起，啪啪啪，鼓了三下。
“好！”老陈的声音洪亮，整条街都听得见，“细路女有出息！我老陈第一支持！”
隔壁卖电子表的阿珍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嘴里还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说：“呢个细路女我成日睇住，佢做生意真系叻。”她把饭碗放在柜台上，也拍了拍手。
对面修收音机的肥佬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亮得刺眼。他手里还拿着电烙铁，焊锡丝垂下来，在风中晃来晃去。他看了几秒，放下电烙铁，也拍了拍手，拍得不响，但拍了。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卖充电宝的，卖耳机的，卖计算器的，卖电子元件的——电子街的商户从四面八方聚过来，站在江月的摊位前面，看着那个九岁的小孩和她身后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
江月看着那些脸，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有人在笑，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交头接耳，但没有人露出之前那种“看笑话”的表情。
“各位老板。”江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保证后面的人也能听见，“以后有内地的大单，我帮大家串货。大家有货我帮你们卖，我只抽五个点。量大从优，长期合作价更低。”
商户们交头接耳。五个点不算高，电子街的串货行情一般是八个点到十个点。有人点头，有人犹豫，有人在掰手指头算账。
老陈第一个开口：“我信佢。我第一单。”他转头看着周围的商户，“你哋唔知，呢个细路女半个月賣咗我成百台机。我老陈做咗八年，未見過咁嘅。”
阿珍跟着说：“我嗰啲电子表，你幫我賣賣睇。”
肥佬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光头在阳光下又闪了一下，表示同意。
江月看着这些人，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我终于成功了”的光，是那种“我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的光。不一样。前者是终点，后者是路。
人群外围，关浩森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没穿外套，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抱胸，看着江月。他没有鼓掌，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好奇，不是觉得有意思，是一种更接近“认可”的东西。
洪仔蹲在地上捡红纸屑，捡了一大把，塞进口袋里，大概是留作纪念。
人群渐渐散了。商户们回到自己的档口，电子街恢复了平时的喧闹，但江月能感觉到，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变了。之前看她是个“在电子街混饭吃的小孩”，现在看她是个“能做事的人”。这中间的区别，她在前世用了三年才搞清楚，这辈子用了不到一个月。
关浩森从人群外围走过来，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江月。
“陆家那边有消息。”他说，声音不大，只有江月能听见。“陆正德最近一笔大生意出了问题，南洋那边的货被扣了，赔了一大笔。他现在焦头烂额，没空理你。”
江月点了点头。
“他暂时不会动你了。”关浩森把手插进裤兜，“至少短期内不会。”
“短期内就够了。”江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公司注册证书，又看了一眼，然后折好放回去，“等他有空再来找我，我已经不是他找得动的了。”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江月坐回椅子上，翻开账本，把今天的日期写上去，在下面写了一行字：K&F贸易正式成立，电子街商户集体认可，陆家暂时收手。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帆布包。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写了“K&F贸易”的纸板，举起来看了看。纸板有点皱了，边角翘起来了，字是圆珠笔写的，经过几天的日晒雨淋，有点褪色。
“洪仔，明天去广告店做块正式的招牌。”江月把纸板放回抽屉，“铁皮的，蓝底白字，K&F贸易，中英文都要。”
洪仔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使劲点了点头。他口袋里塞满了红纸屑，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沙沙响。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又蹲在卷帘门底下看CALL机了，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冰棍化了，水滴在他手指上，黏糊糊的。他没吃，就那么举着，看着江月。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
小孩接住糖，把冰棍叼在嘴里，腾出手剥糖纸。糖纸剥不开，他用牙咬了一下，撕开了，把糖塞进嘴里，含着糖继续吃冰棍，嘴巴里同时嚼着两样东西，腮帮子忙不过来，鼓得像只青蛙。
江月看着他，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笑。
第3卷 完
街尾卖水果的阿婆收摊了，推着车从江月摊位前走过，车上的橘子堆得冒尖，用一块蓝布盖着。阿婆走得很慢，推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响，在电子街的喧闹声中拖出一条细细的声音尾巴，一直拖到街口，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