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F贸易挂牌之后的那个星期，生意好得连江月自己都有点意外。
周一，王老板的第二批货到了，三十台松下，一次性提走，现金七万五。周二，关浩森介绍的那三家公司的采购又来了，这次不是三五台，是八台、六台、四台，加一起十八台。周三到周五，散客没断过，有人从广州来，有人从东莞来，还有一个从福建专门坐火车过来的，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满了现金，一口气要了六台摩托罗拉。
一周下来，日均卖出八台。
八台。
江月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时候，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了又按，确认没算错。八台一周就是五十六台，营业额超过二十万，净利润七万多。加上之前的四万，她现在手上有十一万现金。
她把计算器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万。一个月前她揣着三百五十块从陆家翻墙跑出来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能在这个月底攒到十一万。不是做梦没想到，是她知道能做起来，但没想到做这么快。
洪仔从街口跑回来，满头大汗，手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从老陈那新补的货。他把纸箱放在柜台下面，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袖子湿了一大片。
“江月，又有人排队了。”他指了指摊位前面。
三个内地客站在摊位前，两男一女，手里都拎着塑料袋，在等。江月站起来，把柜台上的CALL机重新摆了一遍，用普通话招呼：“来了来了，各位想看哪款？”
忙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三单全部成交，两台摩托罗拉，一台松下，进账一万出头。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江月坐回椅子上，拧开一瓶水喝了半瓶。水是洪仔早上买的，放在柜台下面，被太阳晒得有点温，不凉，但解渴。
她拧上瓶盖的时候，余光扫到街尾有个人。
那人站在街尾的电线杆旁边，穿一件花衬衫，颜色艳得跟电子街的招牌有一拼，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阳光下晃得刺眼。他没在看货物，在看她。站了大概有十分钟了，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她的摊位。
江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继续整理柜台上的机器。她没表现出来，但脑子里已经给这个人建了个档案——花衬衫，金链子，不看货只看人，来者不善。
洪仔也看见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嗰个人企咗好耐了，我啱想话你知。”
“我知道。”江月把柜台上的CALL机摆正，“他过来之前你别理他。”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那人终于动了，从电线杆旁边直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走路的姿势跟黄毛不一样，黄毛是那种装出来的横，这个人是真的有底气的松——步子不紧不慢，眼神不飘不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来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他走到摊位前，没看货物，直接看江月。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一遍，然后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门牙旁边那颗，金灿灿的，在阳光下比金链子还晃眼。
“小妹妹，生意不错啊。”他的声音沙哑，像含了口痰没吐。
江月没说话，看着他。
“我老板想见你。”花衬衫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赵老板，港城志诚当铺。”
江月看了一眼名片。白色卡纸，印着“志诚当铺”四个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没有名字，只有一个“赵”字。名片比关浩森那张还简单，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关浩森那张是低调，这张是刻意不让你知道太多。
“不认识，不见。”江月把名片推回去，没接。
花衬衫没拿，名片就放在柜台上，压在一台松下的CALL机下面。他看着江月，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被拒绝后的尴尬，是“你有种”的那种笑。
“赵老板请你，你最好去见。”花衬衫的声音还是那副沙哑的调子，但语气重了一点，“喺呢条街做生意，識下趙老闆冇壞處。”
他没等江月回答，转身走了。还是那种晃晃悠悠的步伐，花衬衫在人群中闪了几下，拐进街尾的巷子，不见了。
老陈从对面跑过来了。
他跑得很急，趿拉板拖鞋差点甩飞，到摊位前的时候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脸上的表情不是平常那种笑眯眯的样子，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敢大声说的紧张。
“佢同你講咗咩？”老陈压低声音，眼睛往街尾瞟。
“说他老板要见我。”江月把那台压着名片的CALL机拿起来，把名片抽出来，看了一眼，放进了抽屉，“赵老板，志诚当铺。谁？”
老陈深吸一口气，把搪瓷杯放在柜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赵志。”老陈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度，“呢条街背后嘅大卖家。佢做当铺起家，早期收啲断当嘅电子货，后来越做越大，控制咗好几个档口嘅货源。宜家呢條街有三分一嘅货，都係經佢手入嘅。”
江月的手在抽屉上停了一下。
三分之一的货。这条电子街有上百个档口，三分之一就是三十多家。能把三十多家档口的供货渠道捏在手里的人，不是普通角色。
“之前有人得罪佢，”老陈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江月能听见，“被人赶出咗电子街，档口都保唔住。你小心啲，佢唔係黄毛嗰种小混混，佢係真係有實力嘅。”
江月把抽屉关上，锁好。
“他找我干什么？”
老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也有一种“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的意思。
“你生意做咁大，内地客排住队嚟搵你，佢肯定睇上你条内地渠道啦。”老陈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梗粘在他嘴唇上，他用手抹掉，“你呢排风头太劲，整条街都知你係做内地批发嘅。趙志做咗咁多年，佢嘅客都係港城本地，内地嗰邊佢一直打唔進去。你嘅渠道，佢肯定想攞。”
江月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的内地渠道。说白了就是王老板那几条线和关浩森介绍的那些公司。不算多稳定，但她已经把名声打出去了——电子街有个九岁的小孩，能从深圳拉来大单。这个名声传到赵志耳朵里，是迟早的事。
“洪仔。”江月叫了一声。
洪仔从柜台旁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卷透明胶带，胶带丝缠在他手指上，解不开。
“从明天开始，你留意陌生人。有人盯着我们摊位超过十分钟，记下来。有人问太多关于我们货源和客户的问题，记下来。有人来找我，不管是谁，先问清楚名字和来意。”
洪仔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解胶带。胶带缠得太紧，他用牙咬了一下，咬断了，胶带丝粘在他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舔掉，用手扯了，扯得嘴唇发红。
江月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行字：赵志，志诚当铺，电子街背后大卖家，控制三分之一货源。目标：我的内地渠道。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赵志。这个名字她前世没听过。港城九三年的电子元器件市场，她前世只从宏观层面了解过，没深入到电子街这个层面。这个人是个变量，是她前世记忆里不存在的变量。
她合上本子，塞进帆布包。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探出头来，这次没喝汤，碗里是米饭，上面盖着两块排骨。她看了一眼街尾的方向，又看了看江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缩回去了。
对面修收音机的肥佬今天没修收音机，站在柜台后面，一只手里拿着电烙铁，一只手里拿着一块电路板，但什么都没焊，就那么站着，看着江月的方向。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表情看不清。
江月站起来，把柜台上的CALL机一台一台收到纸箱里，搬到柜台下面放好。她把折叠椅收起来靠在墙上，把铁皮卷帘门拉下来，锁好。
“洪仔，收档。”
“宜家？先四点。”洪仔看了看手表，手表是他在电子街淘的二手货，表盘裂了一道缝，但还能走。
“收了。”江月把帆布包背好，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今天不卖了，回去理货。”
洪仔没多问，把纸板招牌收起来，卷好，塞进柜台下面的缝隙里。他把地上散落的包装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子街。江月走在前面，洪仔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下午没卖完的货。
走到街口的时候，江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电子街还是一如既往地热闹，人挤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骂街。卖鱼蛋的阿婆还在，推车上的锅冒着热气，鱼蛋在汤里翻滚。卖水果的阿婆今天没来，位置空着。
但江月注意到，街尾那根电线杆旁边，又站了一个人。不是之前那个花衬衫，换了一个，穿了件黑色T恤，同样是不看货，只看人。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根烟，抽了一口，烟头在昏黄的光线中明灭了一下，像一只眨个不停的眼睛，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