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那批货出问题的前一天，一切看起来都正常。洪仔从仓库提了五十台CALL机回来，纸箱摞在摊位后面，码得整整齐齐。江月当时在接待客户，没来得及拆箱检查，想着第二天送货前再看一眼就行。
第二天一早，她让洪仔先别送货，把纸箱拆开。
第一箱，打开，泡沫塑料包裹着的CALL机，外壳崭新，屏幕锃亮。江月拿起来看了一眼，觉得哪里不对——外壳的边缘手感太滑了，正品的摩托罗拉外壳是磨砂质感的，这台摸起来像抛光过的。她把机器翻过来，拆开后盖。主板上的元件排列跟她之前见过的不一样，焊点粗糙，有几个电容明显是手工补焊过的。
翻新机。
江月把机器放在柜台上，没说话，拆第二箱。一样的，外壳崭新，主板老旧。第三箱，第四箱，第五箱——她一口气拆了十台，每一台都是翻新机。外壳是新的，主板是旧的，有些甚至换了国产的廉价元件。
洪仔站在旁边，脸色从正常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青。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手指在发抖。
老陈从对面跑过来的时候，江月已经把十台翻新机在柜台上一字排开，每台都拆开了后盖，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旧主板。老陈拿起一台看了看，又拿起另一台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我攞货十年，未見過咁嘅事。”老陈的声音在发抖，把机器放下，手指按在柜台上，指节发白，“呢批货係我從大埔嗰個批发行攞嘅，我做咗十年生意，佢哋唔敢咁对我。”
江月没说话。她把第十一台机器拆开，看了一眼，跟前面十台一样。她放下机器，把后盖盖上，拧好螺丝，放回纸箱。
“洪仔，这批货谁经手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洪仔听出来了，那种平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可怕。
“我……我去仓库攞嘅。”洪仔的声音在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攞嘅时候纸箱係封好嘅，我睇过，封口胶带冇开过。我搬上車，直接拉过嚟，冇人掂过。”
“路上停过没？”
“冇……有。停咗一次，喺登打士街口，我去買咗支水，唔夠五分鐘。”
江月把这句话记下来了。五分钟，足够一个人打开货车后门，把整批货调包。但她没在现场，不能下结论。
老陈拿起电话，打给大埔那个批发行。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次，这次有人接了。他跟对方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的。挂了电话，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佢哋話嗰批貨出倉嗰陣係全新嘅，有出庫記錄。佢哋話責任唔係佢哋度。”老陈把电话放下，手还在抖。
江月问：“出库记录有签字吗？”
“有。我個伙記簽嘅。”
“哪个伙计？”
“阿强。”
江月知道阿强。老陈店里的搬运工，二十出头，瘦高个，平时话不多，干活还算勤快。她让老陈打电话叫阿强过来。老陈打了，阿强在电话里说那天他签了字就走了，货是仓库的人搬上车的，他没开箱检查。
“正常流程应该开箱检查吗？”江月问。
老陈沉默了。
“应该。”他说，“但我个店细，阿强一个人又搬货又送货，好多时候唔開箱。”
江月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从大埔批发行到老陈仓库，从老陈仓库到关浩森借给她的登打士街仓库，再到电子街摊位。每个环节都写下来，标注了经手人。
批发行出库：仓库人员装车，阿强签字没开箱。运输途中：阿强开车，中途在登打士街口停了一次，五分钟。到老陈仓库：卸货，存放了一夜。第二天洪仔去提货：从老陈仓库搬到货车，拉到登打士街仓库。晚上：货存在登打士街仓库。第三天早上：洪仔从登打士街仓库提货到摊位。
一共四个环节。三个仓库，两辆车，五个人。
“洪仔，登打士街仓库的钥匙，除了你和我，还有谁有？”
洪仔想了想，摇了摇头：“冇。你一把，我一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关生当时话只有两把。”
“老陈仓库那边呢？”
老陈说：“我一把，阿强一把，还有一个仓管阿叔一把。”
江月在笔记本上把这三个人的名字圈了出来。阿强，仓管阿叔，还有批发行那边的人。但她知道，如果是赵志要动手脚，他不需要亲自经手。电子街这种地方，买通一个搬运工只需要两千块。
电话响了。
洪仔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得更白了，把电话递给江月：“王老板。”
江月接过听筒。王老板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明显的不满：“江小姐，货好了没有？我这边柜台等着卖，你拖一天我少赚一天。”
“王老板，货有问题，延迟两天。”
“什么问题？”王老板的声音拔高了。
“翻新机。”江月没隐瞒，“我正在查原因。你的订金我会赔你损失，下一批货再给你优惠五个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老板在算账。五个点，五十台就是三千多块的优惠，加上赔的订金损失，他这一单不但不亏还有得赚。商人的脑子转得很快。
“两天。”王老板说，“两天后我要见到货。”
“两天后见不到，订金全退，再赔你五千。”
“好。”王老板挂了。
江月把听筒放回去，转身看着老陈和洪仔。
“洪仔，你去登打士街仓库查监控。那个仓库有监控，对着门口。”
洪仔应了一声，跑了。
江月坐回椅子上，把那堆翻新机一台一台重新装回纸箱，每装一台就在本子上记一个编号。老陈在旁边看着，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帮起，端着搪瓷杯喝了两口茶，茶叶梗又粘在嘴唇上了，他这次没抹，就那么粘着。
不到半个钟头，洪仔跑回来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柜台喘了好几秒才说出话来。
“监控……监控坏咗三日。”
江月手里的CALL机停在半空中。
“坏了三天？”
“仓管话上礼拜五就壞咗，叫人嚟修，一直未嚟。”
上礼拜五。那天正是阿昆第一次来摊位的那天。
江月把那台CALL机放进纸箱，盖上盖子，用透明胶带封好。她封得很慢，每一道胶带都压得平平整整，没有气泡。
这不是巧合。监控正好在她需要查证的时候坏了三天。时间点掐得这么准，说明动手脚的人对仓库的情况很熟悉——知道监控坏了，知道什么时候能动手，知道怎么避开人。
她把笔记本翻开，在“怀疑对象”那一页下面又加了一行字：监控坏三日，时间巧合。有人提前布局。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阿昆留下的那张名片。志诚当铺，赵志。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洪仔，你认不认识赵志手下的人？”
洪仔想了想，说：“唔識，但聽過。佢哋唔喺电子街活动，喺深水埗那边多。”
深水埗。跟赵志的当铺在同一个区。
江月把名片放回抽屉，锁好。她又看了一眼那堆被封好的纸箱，五十台翻新机码在摊位角落，像一座灰色的小山。这批货的成本是十万五千块。如果追不回来，她手里十一万的现金就要去掉大半。
但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名声。王老板那批货要是出不去，消息传到深圳，她的内地渠道就完了。赵志要的就是这个——搞臭她的名声，让她做不下去，然后他出来“帮忙”，把她的渠道吞掉。
江月把帆布包背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洪仔，你看摊。老陈，你帮我去批发行那边再问一次，看他们肯不肯提供出库时的监控。肯的话，我出钱买录像带。”
老陈点了点头，端着搪瓷杯走了。
江月站在摊位前，看着电子街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数钱，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她知道，这底下有东西在动。
街尾那根电线杆旁边，今天没人。
但电线杆上多了一张广告纸，风吹得哗哗响，一角已经撕开了，露出的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潦草——"小心看货"。
江月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伸手把那张纸撕了下来。纸上是二手家用电器的广告，那行字写在广告纸的背面，用的是圆珠笔，笔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很匆忙。
她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没拿吃的，也没看CALL机，就蹲在那儿，看着江月。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倒映着电子街花花绿绿的招牌。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
小孩接住糖，没剥开，攥在手心里，看着江月，说了一句：“姐姐，寻日有人喺你仓库门口行来行去。”
江月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样的人？”
“着花衫，同寻日企喺街尾嗰個一樣。”
小孩说完，把糖塞进嘴里，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