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江月没怎么做生意。
她把摊位交给洪仔看着,自己带着那个笔记本,在电子街和深水埗之间来回跑。老陈帮了大忙,他在这条街上混了八年,认识的人多,打听事情不用像普通人那样费劲。第二天下午,老陈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放在江月的柜台上。
纸条上写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条都让江月的心往下沉一分。
赵志,四十五岁,港城本地人。早年在深水埗开了一家小当铺,专收断当的电子产品和首饰。十年前因为诈骗被判了三年,出来后当铺重新开张,但生意模式变了——他开始做翻新机。从内地回收旧CALL机、旧收音机,换上仿制的外壳,冒充全新货卖出去。利润能做到百分之三百。
现在他控制着电子街三家最大的档口,货源全部是他提供的。这三家档口表面上是独立经营,实际上赚的钱都要分他三成。不听话的档口,要么货源被断,要么有人上门“谈生意”,谈着谈着就关门了。
江月把纸条看了两遍,叠好,夹在笔记本里。
“这三家档口,哪三家?”她问。
老陈用手指了指街中段的方向:“阿强嗰间,大伟嗰间,仲有街口嗰间最大嘅。”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阿强就係我之前同你讲嗰個搬運工,佢其实係趙志嘅人。”
江月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了一下。
阿强。老陈店里的搬运工,那天签收批发行货物的人。他说他没开箱检查,他说他签字就走了。如果是赵志的人,那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信。
“洪仔,”江月转过头,“你上次说在登打士街仓库看到有人在门口转,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洪仔正在整理柜台上的电子表,听到问话,抬起头想了想:“花衫,金链,皮肤黑黑哋,嘴唇好厚。”
跟阿昆的体貌特征对上了。
江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把赵志、阿昆、阿强连在一起。赵志指使阿昆,阿昆收买阿强,阿强调包货物。链条完整,但缺证据。
傍晚,关浩森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没有穿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过来的时候表情比平时严肃。
“查到了。”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没坐下,就站着,“赵志,四十五岁,深水埗人。八三年因诈骗被判三年,八六年出来。之后开当铺,九零年开始做翻新机生意。手底下有六个人,阿昆是头目。他在深水埗有一个地下加工厂,专门翻新CALL机和收音机。”
江月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纸,上面印着赵志的基本资料和一些地址。纸张很新,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边角还带着温度。
“你从哪里拿到的?”江月问。
关浩森没回答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还是没点。
“你只需要知道这些信息是可靠的。”他说。
江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把那几张纸上的内容看了一遍,记住了几个关键信息——翻新工厂的地址,赵志的住址,还有他常去的一家茶餐厅。
“洪仔,”江月把纸折好放进帆布包,“明天你跟我去深水埗。”
“去做咩?”
“看看赵志的工厂。”
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皱了下眉:“你现在去踩他的点,太危险了。赵志不是黄毛那种小混混,他手底下那六个人都是有案底的。”
“不去踩点怎么找证据?”江月把帆布包背好,站起来,“我不进工厂,就在外面看看。拍两张照片,看看进出的人,够了。”
关浩森看了她几秒,把烟塞回烟盒。
“我陪你去。”他说,“明天上午,我开车来接你。”
江月点了点头。
傍晚的时候,洪仔在电子街口又看到了阿昆。这次他没穿花衬衫,换了一件黑色的T恤,但那条金链子还挂着,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他从街口走进来,没往江月的摊位走,而是拐进了街中段的一家档口——阿强那家。
洪仔假装在街边买东西,蹲在卖鱼蛋的阿婆推车旁边,要了一串鱼蛋,一边吃一边盯着那家档口的门口。大概过了十分钟,阿昆从档口里出来,身后跟着阿强。两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阿昆拍了拍阿强的肩膀,转身走了。阿强站在门口,看着阿昆走远,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
洪仔把那串鱼蛋吃完,竹签扔进垃圾桶,跑回摊位。
“阿昆去找阿强,阿强跟佢讲咗几句,之后阿强打咗个电话。”洪仔把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江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地点、人物。她没记具体说了什么,因为洪仔没听到,但她记下了阿强打电话这个动作。在这个时间点,赵志的手下刚来找过阿强,阿强就打电话,打给谁?大概率是赵志,或者赵志的另一个手下。
她把本子合上,看着街中段那家档口的方向。阿强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一个客人拿货,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正常的一个人。
“洪仔,从明天开始,你别再去老陈那边搬货了。”
洪仔愣了一下:“点解?”
“阿强是老陈的人,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都可能知道。”江月把抽屉锁好,钥匙塞进内袋,“从明天起,货我自己去提。”
第二天上午,关浩森的车准时停在电子街口。
江月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更不起眼。她上了车,关浩森没多说什么,发动车子,往深水埗方向开。
赵志的翻新工厂在深水埗一条老旧的工业街上。周围全是那种六七十年代建的工业大厦,外墙灰扑扑的,窗户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晾衣杆从窗户里伸出来,挂着床单和内裤。空气中有股霉味,混着隔壁食品加工厂飘出来的油炸味,闻着让人不太舒服。
关浩森把车停在街对面的一家修车铺门口,熄了火。
“三楼。”他指了指对面那栋灰色的大楼,“整层都是赵志的。平时有两个人看门,进出要刷卡。这栋楼只有一个出入口,后面是死胡同。”
江月隔着车窗看那栋楼。一楼是五金店和杂货铺,二楼是一家制衣厂,三楼窗户全关着,拉着深色的窗帘,看不到里面。楼下停着两辆面包车,车身没有标识,但挡风玻璃后面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志诚”两个字。
她们在车里等了大概半个钟头。十点半左右,一个人从楼里走出来——阿昆。他穿着一件花衬衫,这次没戴金链子,手里拿着一个大哥大,出来的时候看了看来往的车辆,然后上了其中一辆面包车,发动,开走了。
又过了十分钟,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他把塑料袋放进另一辆面包车的后备箱,然后上车,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江月把那两辆车的车牌号记在笔记本上。
“可以了。”她说。
关浩森发动车子,掉头,往电子街的方向开。开出去两条街,他才开口。
“看出来什么了?”
“进出的人不多,但都有分工。阿昆是管事的,灰工装是管货的。两辆车,一辆大概拉原料,一辆拉成品。”江月把笔记本合上,“他们的产量不小,那辆拉成品的面包车,后悬挂压得很低,装了不少货。”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
“你连悬挂都看?”
“车装得重不重,看轮胎和悬挂就知道了。”江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常识,“前世我做过物流。”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关浩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前世?”
“前些年。”江月改了口,没再解释。
关浩森没追问。车子拐进旺角,停在了电子街口。江月下车之前,关浩森叫住了她。
“江月。”
“嗯。”
“你打算怎么对付赵志?”
江月站在车门外,一只手扶在车门上,想了想。
“他想要我的内地渠道,我就让他以为他快拿到了。”她说,“然后我会让他知道,他拿不到。”
关浩森看着她的眼睛,那种眼神江月已经习惯了——不是担心,不是好奇,是一种介于“你疯了”和“你也许真的能行”之间的东西。
“你别玩太大。”他说。
“不会。”江月关上车门,往电子街里面走。
走到摊位前,洪仔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客人包装CALL机,手忙脚乱的,保鲜膜缠在手指上解不开。客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等得不耐烦了,在跺脚。江月走过去,从洪仔手里接过保鲜膜,三下两下把机器包好,装进袋子,递给客人。
“不好意思,久等了。”
客人走了。洪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江月。
“睇到咩?”
“看到工厂了。”江月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翻开,在赵志那一页下面又加了几行字——深水埗工业街XX号,三楼。两辆面包车,车牌号XXXXXX、XXXXXX。阿昆管人,灰工装管货。
她写完之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布局图,标出了大楼的入口、停车的位置、街对面的修车铺。她想了想,在修车铺旁边打了个问号——那家店的位置很好,如果赵志有什么动静,从那个位置能观察到整栋楼的进出情况。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探出头来,今天碗里是白饭,上面盖着一条咸鱼。她看了看江月,又看了看关浩森远去的方向,小声说了句:“细路女,你成日同嗰个后生仔出去,唔怕人講閒話?”
江月没理她,低头继续在笔记本上画图。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拿着一包咪咪虾条,正一根一根地往嘴里塞。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嚼够二十下才咽。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
小孩接住糖,看了一眼,没吃,塞进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已经塞了好几颗糖了,拉链拉不上,露出一角花花绿绿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