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破屋的灯泡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张堆满零件的桌上。江月把零件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铺开一张从老陈那要来的电子街周边地图。她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自己的摊位、登打士街仓库、赵志的深水埗工厂，还有关浩森新提供的那个闲置仓库。
“洪仔，明天开始在电子街放消息。”江月用笔尖点着摊位的位置，“说K&F贸易进了一批高档CALL机，摩托罗拉新款，二十万的货，专供内地大客户。数量不多，先到先得。”
洪仔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记。他的字还是写得很丑，但比以前工整了一些。他写到“二十万”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江月。
“二十万？我哋边有咁多货？”
“没有。”江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所以是假的。”
洪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关浩森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听到这里，把可乐放在膝盖上，看着江月。
“你哪来的二十万货？”他问。
“没有货。”江月重复了一遍，“我用空箱子。纸箱封好，放在摊位后面，谁要看货就说‘这批已经订出去了，下一批要等’。消息传出去就行了。”
关浩森把可乐罐拿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他看着江月，眼神里那种介于“你疯了”和“你也许真的能行”之间的东西又出现了。
“但我的好货需要转移。”江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记着库存的那一页，“我现在手里有四十多台全新机，加上老陈那还压着三十台，总共七十多台。这些东西不能放在登打士街仓库了，赵志知道那个地址。”
关浩森把可乐罐放在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来一把，递过去。
“我在长沙湾有个闲置仓库，之前放家具的，家具搬走了一直空着。地方不大，但放你这些货够了。”他把钥匙放在桌上，金属碰木头，发出一声闷响，“不用租金，但你要自己打扫。”
江月拿起那把钥匙看了看，跟登打士街那把不一样，这把是新打的，齿槽边缘还有毛刺。她把钥匙穿进外套内袋的钥匙环上，环上现在已经挂了四五把钥匙了，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谢了。”她把内袋拉链拉好，“最后一件事——摄像头。关浩森，你认识装监控的人吗？”
关浩森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江月画的那张地图看了看。
“认识。中环有家公司做安防，我朋友开的。”他把地图放下，“你想装在哪里？”
“摊位附近。要能拍到柜台和摊位后面的纸箱。”江月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赵志的人要动手，无非两个方向——调包或者砸摊。调包他们已经在登打士街干过一次了，这次我给他们换个地方。摊位这边人流量大，他们不太可能在这儿调包，但砸摊的可能性很大。我要拍的就是他们砸摊的过程。”
关浩森看着地图，沉默了几秒。
“摄像头要隐蔽，不能让人一眼看出来。”江月补充道，“最好是装在对面修收音机的肥佬那边，从他的档口拍过来，角度刚好。”
关浩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走到门外去打了。
老陈坐在床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他手里端着那个搪瓷杯，杯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梗沉到杯底，一大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大概是因为凉了不好喝。
“江月。”老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赵志唔係好惹嘅。你咁樣撩佢，佢真係會嚟。”
“我要的就是他来。”江月把桌上的地图折好，塞进帆布包，“他不来，我怎么抓他的把柄？”
老陈叹了口气，搪瓷杯在手里转了两圈，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大概是凉茶也有凉茶的味道。
关浩森从门外走进来，把手机塞回口袋。
“搞定了。明天下午来人安装，摄像头装在肥佬档口的招牌后面，镜头对准你的摊位。肥佬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同意。”关浩森顿了顿，“但他说如果出事他不负责。”
“不需要他负责。”江月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只需要他的墙。”
夜深了，洪仔在地上铺好被子，躺下去。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从墙角延伸出来，快到灯泡了。
“江月。”他小声喊了一句。
“嗯。”
“你唔惊咩？”
江月躺在行军床上，面朝墙壁。她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惊有用吗？”
洪仔没再问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呼吸声。
江月没睡着。她的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几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贴在指尖，一把一把地数。登打士街的，长沙湾的，摊位的，破屋的。四把钥匙，四个地方，四重保险。赵志要动她，至少得知道货在哪。
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框。窗户外面有一根晾衣绳，挂着一条不知道谁家的床单，在夜风中慢慢飘，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但她不是投降的那个。
第二天一早，江月到了摊位，把那些空纸箱从仓库搬过来，码在摊位后面。纸箱比平时多了两倍，堆得老高，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摩托罗拉 20台”“松下 30台”之类的字样，但箱子里全是空的——只有最上面那层放了几个泡沫块垫着，远看像装满了货，拎起来才知道轻飘飘的。
洪仔站在摊位前面吆喝，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
“K&F贸易！新到一批高档CALL机！摩托罗拉新款！二十万货！专供内地大客！先到先得！”
他喊了好几遍，嗓子又哑了。但效果很明显——上午就有好几个内地客过来问，江月一律说“这批已经订给大客户了，下一批要等一周”。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半天之内就传遍了电子街。
到了下午，肥佬档口的招牌后面多了一个东西。不大，黑色的小盒子，跟招牌的金属边框颜色接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镜头从那个小盒子里伸出来，对着江月的摊位，角度刚好能拍到柜台、摊位后面的纸箱、以及纸箱旁边那块空地。
关浩森站在肥佬的档口里面，看着监视器的画面。画面有点糊，但能看清人的动作和脸。
“角度可以。”他对安装师傅说。
师傅点了点头，把线接好，设备固定在招牌后面的支架上。整个过程不到半个钟头，没有惊动任何人。
关浩森走到江月的摊位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监视器，巴掌大，黑白的，屏幕上有雪花。
“画面在这里能看到。你每天收摊之前检查一下，确保没被人动过。”关浩森把监视器递给她，“录像存在这个小盒子里，能存三天。三天一换。”
江月接过监视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画面——自己的摊位，柜台，纸箱，折叠椅，全在画面里，角度比预想的还好。她把监视器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你怎么谢肥佬？”她问。
“他那个收音机档口，我帮他拉了两个公司的采购单。一台收音机他赚五十，两单下来两千多块，够他半年房租。”关浩森把手插进裤兜，“他高兴还来不及，装个摄像头算什么。”
江月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件事。帮人装摄像头的同时，顺手帮人拉两单生意，既卖了人情，又让人心甘情愿配合。这种做事方式，不是二十二岁的人该有的。
但她没说什么。
洪仔又从街口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条，递给江月。
“有人塞俾我嘅。”
江月打开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二十万货？小心吃不下。”
字迹潦草，但笔锋很硬，像是用力写的。她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夹进笔记本。
“谁给你的？”
“企喺街口嗰个人，戴黑超，我冇睇清佢个样。”洪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上有一道黑印子，不知道在哪蹭的。
江月站起来，往街口看了一眼。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没人戴黑超。那人已经走了。
她坐回椅子上，把那台监视器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画面。画面里，洪仔正在摊位前给一个客人指路，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肥佬的招牌在画面右上角露出一角，上面写着“修理收音机”几个字，字是红色的，在画面里变成深灰色。
她把监视器关掉，塞回包里。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没拿吃的，也没看CALL机，就蹲在那儿，看着江月。他的目光从江月的脸上移到她手里的监视器上，又移回来。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
小孩接住糖，这次没塞口袋，剥开糖纸直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姐姐，你嗰個係咩嚟㗎？”
“相机。”江月说。
小孩“哦”了一声，继续嚼糖，眼睛还是盯着江月的帆布包，好像知道那里头藏着什么秘密，但他没再问了。
江月把抽屉锁好，站起来，把那堆空纸箱重新码了一遍，最上面那个放歪了，她踮起脚尖扶正，拍了一下箱顶，纸箱里空荡荡的，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打在一个空心的大肚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