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放出去两天后,赵志的人终于动了。那天下午,洪仔推着一辆平板手推车从破屋往电子街走,车上摞着六个大纸箱,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箱面上用记号笔写着“摩托罗拉 20台”“松下新款 30台”的字样。纸箱看起来很满,但里面全是空的,只有最上面那个箱子里垫了几块泡沫,拎起来轻飘飘的。
洪仔推着车走到登打士街和电子街交叉口的巷子里,三个人从巷子两侧冒出来,堵住了前后路。阿昆走在最前面,今天换了件暗红色的T恤,金链子换成了银链子,但那股子“我是来搞事”的劲一点没变。他双手插兜,歪着头看着洪仔,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咁多货,去边啊?”阿昆走到手推车前,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个纸箱,拍了两下,声音很闷——空的。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洪仔按照江月教的,往后退了一步,手松开推车把手,脸上做出害怕的表情,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阿昆没理他,弯腰撕开一个纸箱的封口胶带,掀开盖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块白色的泡沫块,在箱底滚来滚去。他又撕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全是空的。六个纸箱,五个全空,一个里面塞了几张废报纸。
阿昆的脸色变了。从那种“我吃定你了”的轻松变成了“你他妈在耍我”的阴沉。他把手里的纸箱盖子摔在地上,纸箱弹了一下,滚到路边,卡在消防栓下面。
“你哋玩我?”阿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转身就往电子街里面走,三个打手跟在后面,皮鞋踩在路面上,哒哒哒哒,节奏又快又重。
洪仔站在原地,等那四个人走远了,才把手推车推到路边放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阿昆带三个人,下午三点二十分,拦住空车,发现是空箱后去摊位。然后他把本子塞回口袋,小跑着往电子街赶。
阿昆冲到江月摊位前的时候,江月正坐在椅子上记账。她头都没抬,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在写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
阿昆把一个空纸箱摔在柜台上,纸箱弹了一下,砸在那排摆得整整齐齐的CALL机中间,两台机器倒了,一台滚到柜台边缘,悬在半空。阿昆伸手把那台机器拨到地上,啪的一声,外壳裂了一道缝。
“你耍我?”阿昆的声音很大,周围几个档口的老板都探出头来看。隔壁阿姨手里的饭碗停在半空中,肥佬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了,手里还拿着电烙铁。
江月这才抬起头。她看了一眼地上摔裂的CALL机,又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个空纸箱,最后把目光移到阿昆脸上。
“赵老板就是这样对待生意伙伴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九岁小孩在面对四个成年男人。
阿昆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江月会主动提起“生意伙伴”这几个字。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从口袋里掏出大哥大,拨了一个号码,说了几句,然后把大哥大递过来。
“赵老板同你讲。”
江月接过大哥大。听筒很重,比她那个旧手机重多了,塑料壳上有汗渍,滑腻腻的。她把听筒贴在耳朵上,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小妹妹,我是赵志。”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嘅内地渠道唔错,我睇上了。同我合作,我保你赚钱。唔合作,你嘅货永远进唔到电子街。”
江月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用肩膀夹住,腾出手整理被砸乱的CALL机。她把那台滚到柜台边缘的机器捡起来,擦了擦屏幕上的灰,放回原位。
“怎么合作?”她问。
赵志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你终于问对了问题”的那种满意。
“我俾货你,你帮我销。翻新机,每台俾你五百蚊抽成。量好大,你嘅内地客要几多我有几多。”赵志顿了顿,“你之前卖嘅正品机,一台先赚千几蚊。翻新机成本低,你卖一样嘅价,赚嘅仲多。双赢。”
江月的手停了一下。
一台抽成五百。她现在卖正品摩托罗拉,从老陈那拿货两千二,卖三千六,净赚一千四。赵志说的翻新机,成本她大概能猜到——上次那批被调包的翻新机,老陈说市面上的翻新机成本大概在一千二到一千五之间。如果赵志给她供货,就算按正品价卖,她每台能赚两千以上。如果降价卖,走量更快。
但她不可能卖翻新机。
不是道德问题,是生意问题。翻新机卖一次,客户就跑了。她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期稳定的渠道。渠道靠的是信誉,信誉没了,她就跟赵志没有区别。
但电话里不能说这些。
“我考虑考虑。”江月说。
赵志沉默了一秒,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九岁小孩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他说了一个字:“好。”然后挂了。
江月把大哥大递回给阿昆。阿昆接过电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不甘,但赵志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不敢不听。他朝那三个打手摆了摆头,四个人转身走了。这次走得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那种气势汹汹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关浩森从街对面的车里出来。他的车停在肥佬档口对面的路边,从那里能看到摊位的全景。他走到摊位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的监视器,屏幕上是刚才阿昆砸箱子的画面——从肥佬招牌后面的摄像头拍的,角度很好,阿昆的脸、摔在地上的纸箱、被拨到地上的CALL机,全都拍得清清楚楚。
“摄像头拍到了他们拦车和砸箱子的全过程。”关浩森把监视器递给江月,“画面够清楚,能看清脸。”
江月接过监视器,把刚才那段回放了一遍。阿昆撕纸箱的动作,摔箱子的动作,拨掉CALL机的动作,每一帧都清楚。
她把监视器还给关浩森,摇了摇头。
“还不够。”
关浩森看着她。
“不够。”江月重复了一遍,“拦车砸箱,最多是个寻衅滋事。就算报警,阿昆顶多进去蹲几天就出来了。赵志一根毛都伤不到。”她把那台摔裂了外壳的CALL机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主板没坏,换个壳还能卖,“我要他们动手调包或者伤人。这两个,随便拿到一个,赵志就翻不了身。”
关浩森沉默了几秒,把监视器收进口袋。
“你确定他们会继续动手?”
“确定。”江月把摔裂的CALL机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锁好,“赵志今天没拿到货,他不会甘心。他知道我手上有内地渠道,这个渠道他拿不到就不会罢手。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再来硬的。他还会再试。”
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还是没点。
“你在拿自己当诱饵。”他说。
“对。”江月翻开笔记本,在“赵志”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阿昆拦空车,砸空箱,赵志电话提出合作销翻新机,每台抽成500。拒绝(拖延)。摄像头已拍到拦车打砸。下一步:等调包或伤人证据。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帆布包。
洪仔从巷子里跑回来了,手推车还停在路边,六个空纸箱码在车上,用绳子捆着。他跑到摊位前,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脸上还有刚才演戏时挤出来的红晕,但嘴角在笑。
“我演得点样?”他问。
“还行。”江月说,“但下次别抖那么厉害,抖过头了像假的。”
洪仔“哦”了一声,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但眼睛还在笑。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拿着一包薯片,嘎吱嘎吱地嚼。他看完了整个过程,但没说话,就蹲在那儿嚼薯片,眼睛一会儿看江月,一会儿看阿昆消失的方向。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
小孩接住糖,把薯片袋子夹在膝盖中间,腾出手剥糖纸。糖纸剥不开,他用牙咬了一下,撕开了,把糖塞进嘴里,继续吃薯片,嘴巴里同时嚼着两样东西,发出咔嚓咔嚓和咕噜咕噜混在一起的奇怪声音。
肥佬从对面档口探出头来,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朝关浩森比了个“OK”的手势,又缩回去了。电烙铁的白烟从他档口里飘出来,在招牌后面散开,把那块“修理收音机”的招牌熏得模模糊糊的,字都看不太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