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月就给大埔的批发行打了电话。刘老板的号码是她之前存在笔记本上的，用圆珠笔写在第一页，旁边还标注了“大埔批发行，正品保证”几个字。电话响了四声，有人接了。
“刘老板，我是电子街K&F贸易的江月，想再拿五十台摩托罗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老板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爽快，带着一种刻意的为难：“江小姐，唔好意思，货冇了，你搵别家啦。”
江月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一下。“你上周还说库存充足，能供两百台。”
“呢排货紧，真系冇办法。”刘老板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最后还是说了，“你……你唔好再打嚟了。”
电话挂了。
江月把听筒放回去，站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上贴的那些小广告发了几秒呆。她没生气，也没慌，脑子里在快速梳理——刘老板是她在港城最大的上游供应商，占了六成的货源。他不供货了，其他几家呢？
她走回摊位，让洪仔去跑一趟。
洪仔跑了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脸上的表情比她预想的还要差。他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条放在柜台上，一个字都没说，弯着腰喘气。
纸条上列了五家批发商的名字，每家后面都写着一个字——“冇”。第五家后面写的是“唔敢賣俾你”。
江月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笔记本。
“老陈，你的上游还能拿货吗？”她问。
老陈坐在摊位对面的折叠椅上，搪瓷杯端在手里，茶已经凉透了。他摇了摇头，脸上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我今日打過電話畀佢哋，一聽到係你要貨，就話冇。我話係我自己要，佢哋話有，但要加價。”他把搪瓷杯放在地上，双手搓了搓膝盖，“肯定係趙志打過招呼。佢有呢個能力，呢條街嘅批發商，邊個唔聽佢話？”
江月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数字。手头的存货，摩托罗拉还有二十三台，松下还有十八台，加上其他杂牌，总共不到五十台。按现在的出货速度，只够卖三天。
三天。
关浩森是中午来的。他听完情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说：“我帮你从别处调货。新界那边有家批发行，跟赵志没关系，我跟老板认识。”
江月摇了摇头。“赵志控制的是整个港城的中低端货源。你从新界调，他能从元朗调。你能找到一家，他能堵十家。治标不治本。”
关浩森把手机放下，看着她。
“那你想怎么办？”
江月翻开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在上面写了一个地名——深圳华强北。
她把本子转过来让关浩森看。
“港城的货被赵志卡住了，但深圳的货他卡不住。华强北现在刚刚起步，很多档口直接从厂家拿货，价格比港城还便宜。”江月把本子收回来，“我要直接去深圳找货源。”
关浩森皱了下眉。“你有通行证吗？”
“没有。”
“没有通行证你去不了。”
江月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她站起来，把那几台被阿昆拨乱的CALL机重新摆了一遍，摆得很慢，每一台都转了半圈，让屏幕朝着街口的方向。
“你能帮我办吗？”她问。
关浩森想了几秒，点了点头。“两天能下来。”
“那这两天我硬撑。”
江月让洪仔把柜台上的价格标签全部换掉。摩托罗拉从三千六涨到四千二，松下从两千六涨到三千二。涨幅接近两成。她又让洪仔在摊位前面立了一块纸板，上面写着“存货有限，每人限购一台”。
洪仔看着那个价格标签，手都在抖。“咁貴，邊個會買？”
“要买的人还是会买。”江月把那块纸板立好，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内地客来了港城，不可能空手回去。贵两百他们也认。”
效果比她预想的还好。涨价第一天，卖了六台，比平时少了，但每台的利润多了将近三百。六台下来，利润比平时卖八台还高。愿意买的人不在乎那几百块差价，不愿意买的人降回原价也不会买。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存货在一天天减少。第三天下午，江月把最后一箱货从柜台下面搬出来，数了数，只剩十八台。按照现在的速度，最多撑到周末。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电子街来来往往的人流。街口有人在吵架，两个男人为了一个停车位吵得面红耳赤，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卖鱼蛋的阿婆推着车从中间穿过去，锅里的汤溅出来，差点烫到其中一个人的脚，两个人一起骂阿婆，阿婆骂了回去，声音比两个男人还大。
江月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前世，一九九三年下半年，华强北刚刚开始形成电子市场。那时候的华强北还只是一条普通的街道，路两边是厂房和仓库，偶尔有几家电子档口，远没有后来那种“中国电子第一街”的气派。但正是因为这个，机会才大。等所有人都知道华强北能赚钱的时候，最好的位置已经被占完了。
她要的就是现在这个时间窗口。
关浩森在第三天傍晚送来了通行证。他把一个蓝色的证件放在柜台上，上面贴着江月的照片——照片是洪仔用拍立得拍的，背景是破屋的白墙，江月穿着那件灰色旧外套，表情严肃，不像九岁，像二十九岁。
“明天早上八点，我开车来接你。”关浩森说，“过关之后，我送你去华强北。”
江月拿起通行证，翻开看了看。姓名:江月。出生日期:一九八四年。有效期到一九九四年。照片下面盖着一个钢印，摸起来微微凸起，指腹能感觉到边缘的轮廓，像一道浅浅的疤痕。
“谢了。”她把通行证塞进帆布包。
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低头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去了深圳也找不到货源怎么办？”
江月正在整理柜台上的最后几台CALL机，听到这个问题，手上的动作没停。
“那就再找。”她把一台摩托罗拉摆正，退后一步看了看，“赵志能控制港城，但他控制不了深圳。他在港城是大卖家，到了深圳没人认识他。我跟他在深圳打，他连我在哪都不知道。”
关浩森没再问了。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整了整夹克的领子，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是一支笔，银色的，做工很精致，笔帽上刻着一个字母“G”。
“送你。”他说，“你那个圆珠笔不好用。”
江月拿起那支笔，拔开笔帽，在手掌上画了一道。出水很顺，线条很细，比圆珠笔好用太多了。
“你哪来的？”
“别人送的，我用不上。”关浩森说完，走了。
江月把那支笔插进笔记本的线圈里，跟那支旧圆珠笔并排放着。一旧一新，一支几毛钱，一支不知道多少钱。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碗里是白饭，上面盖着两块腐乳。她看了一眼江月手里的那支笔，又看了一眼关浩森消失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大概是“又送东西”。她把饭碗端回去，夹了半块腐乳塞进嘴里，嚼得咕叽咕叽响。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冰棍化了，水滴在他手指上，黏糊糊的。他没吃，就那么举着，眼睛一直盯着江月手里那支笔。江月把笔从笔记本上取下来，递过去给他看了一眼。小孩伸手摸了一下笔帽上那个字母“G”，指尖碰了碰，缩回去，把冰棍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冰得龇牙咧嘴。
江月把笔插回笔记本线圈里，拉开抽屉，拿出那颗糖，扔过去。
小孩接住糖，这次没吃，攥在手心里，连同那根快要化完的冰棍一起握着。冰棍水滴在糖纸上，把糖纸洇湿了一小块，皱巴巴的，像哭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