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关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江月坐在关浩森的车里，把通行证攥在手心，攥得出了汗。她前世走过无数次这个关口，但那时候她是成年人，有正当理由，有公司文件，有一切证明她是谁的东西。现在她是一个九岁小孩，手里唯一的证件是一张刚办下来没两天的通行证，照片上的人看起来比现在还小。
关浩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紧张？”
“没有。”江月把通行证塞进外套内袋，拉好拉链，“在想事情。”
关浩森没再问。车子到了关口，排队的车不多，前面只有三四辆。江月把车窗摇下来，递出通行证。边境警察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她，问了一句：“去深圳做咩？”
“探亲。”江月说。
警察又看了她一眼，把通行证还给她，挥了挥手。栏杆升起，关浩森踩了油门，车子驶过界河。江月回头看了一眼，港城的楼群在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剪影。
她转回头，看着前方。深圳的楼没有港城高，路没有港城宽，但空气里有种不一样的味道——说不上来，大概是新。
华强北比江月想象的大。
前世她第一次来华强北是两千零一年，那时候这里已经是全国最大的电子市场了。但现在是一九九三年，华强北还没完全成型，但规模已经远超旺角电子街。整条街两边密密麻麻全是档口，从赛格大厦一直延伸到深南中路，人挤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用普通话讨价还价，有人在用潮汕话打电话，还有人在用半生不熟的粤语跟港城来的客商谈生意。
关浩森把车停在赛格大厦对面的停车场，带着江月走进市场。江月走得很慢，每一家档口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不是看货物，是看人。她在观察这条街的节奏——什么人买，什么人卖，什么人只是路过。前世她做市场调研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先用眼睛扫一遍，再用脑子过一遍，最后才开口说话。
“王老板的档口在哪？”她问。
“二楼，扶梯口旁边。”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档口号。
他们上了二楼，穿过一排排卖电子元件的档口，走到扶梯口旁边。王老板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计算器，在跟一个客户算账。他看见江月，手里的计算器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意外。
“江小姐？”王老板把计算器放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点解会喺度？”
“我被人断货了，想直接从深圳拿货回港城卖。”江月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王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关浩森。他认识关浩森——上次在电子街见过。他想了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说：“你跟我来。”
他带着江月穿过二楼，走到最里面的一家档口。这家档口比外面的大一倍，柜台后面堆满了纸箱，纸箱上印着各种电子品牌的标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蹲在纸箱中间，正在清点货物，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李姐。”王老板喊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但五官很端正，有一种干练的气质。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王老板，又看了看江月和关浩森。
“边个？”李姐问。
“我同你讲過嗰個港城嘅大客。”王老板指了指江月，“K&F贸易，江小姐。”
李姐上下打量了江月一眼，那种打量不是看不起，是一个做惯了生意的人在看另一个做生意的人——先看眼睛，再看手，最后看站姿。江月的眼睛没有躲闪，手没有发抖，站得很直。
“你一个细路女，能做幾大生意？”李姐问，语气不重，但很直接。
江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到记着销售数据的那一页，把本子递过去。“K&F贸易，成立不到一个月，月营业额二十万，净利润七万。港城电子街有档口，手上有一个深圳批发商、三家港城公司客户、若干个散客。一个月能走两百台CALL机。”
李姐接过本子，把那页数据看了两遍。她看得很仔细，不是在扫，是在一行一行地读。看完之后她没还本子，又翻了一页，看到后面记的那些赵志的资料、阿昆的行踪、摄像头的安装记录。她的眼皮跳了一下，把本子合上，还给江月。
“你唔係普通细路女。”李姐说。
“我是不是普通细路女不重要。”江月把本子塞回帆布包，“你能不能给我供货才重要。”
李姐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看着江月。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一个生意人认可另一个生意人的笑。
“你话你一个月走两百台，”李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报价单，放在江月面前，“我俾你个价，你睇下做唔做到。”
江月拿起报价单看了一眼。摩托罗拉，一千八港币一台。比老陈的批发价便宜四百块。松下，一千四。比老陈便宜三百。
她把报价单放下，抬起头看着李姐。
“这个价你能稳定供？”
“稳定。”李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直接从厂家拿货，不經過批發行。你有量，我有价。”
江月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深发电子，李静，下面是一个座机号码。她把名片收进帆布包，从包里拿出公司注册证书的复印件，放在柜台上。
“首批五十台，摩托罗拉三十，松下二十。什么时候能拿？”
李姐看了一眼那份复印件，又看了一眼江月。她弯腰从柜台下面搬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二十台摩托罗拉。她又搬出一个，打开，是十五台松下。她从隔壁档口调了十五台松下，凑够五十台，码在柜台上。
“现金，定转账？”李姐问。
“现金。”江月从帆布包里拿出两沓港币，每沓一万，又数了五千，放在柜台上。总共四万五。摩托罗拉三十台，每台一千八，五万四。松下二十台，每台一千四，两万八。总数八万二。她先付四万五订金，剩下的货到付清。
李姐数了钱，写了一张收据，递给江月。
“货点样运去港城？”她问。
江月转头看了关浩森一眼。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了。
“明天下午有辆货车从深圳回港城，空车，可以带货。”他说，“运费五百。”
江月点了点头，把收据折好塞进帆布包。她弯腰检查了那五十台CALL机，随机拆了五台，看主板、看外壳、看序列号。全是正品，主板上的焊点规整，外壳的磨砂质感对，序列号在摩托罗拉官网能查到。
李姐看着她拆机、检查、装机，整个过程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烦。等江月把最后一台机器装回纸箱，她才开口。
“你係我見過最細嘅客，亦係我見過最仔細嘅客。”李姐把纸箱码好，拍了拍手，“你下次要貨，提前三日打電話俾我。五十台以上，我俾你再平五十。”
“一百台以上呢？”江月问。
李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露出整齐的白牙。“一百台以上，我俾你再平一百。”
江月伸出手。李姐看着那只小手，犹豫了半秒，握了上去。手不大，但握得很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写字磨出来的。
从华强北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关浩森在路边买了一袋包子，两个人坐在车里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厚馅少，但热乎，比菠萝包管饱。
江月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咽了。她把那袋包子放在膝盖上，翻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李静，深发电子，深圳华强北。摩托罗拉1800，松下1400，比港城批发价低一至两成。五十台以上再降五十，一百台以上降一百。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帆布包。她看着车窗外华强北的人流，那些人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不知道她手里那五十台CALL机会在下周出现在旺角电子街的柜台上，然后被卖到广州、东莞、福建、浙江。
关浩森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发动了车子。
“回港城？”他问。
“回。”江月把安全带系好，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发动，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吹散了这一整天的疲惫。她没有睡着，脑子里在算账——五十台货，成本八万二，运费五百，总成本八万两千五。按港城的行情，摩托罗拉卖三千六，松下卖两千六，这批货的总营业额在十五万左右，净利润将近七万。
赵志断了她在港城的货源，她就在深圳找到了更便宜的。他堵她的路，她就绕过去。他能控制港城的批发商，但他控制不了深圳。
“关浩森。”她闭着眼睛说。
“嗯。”
“到了港城提醒我，给王老板打个电话。他那批翻新机的事，我要给他个交代。”
“好。”
车子过了关口，回到港城。江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旺角的霓虹灯，弥敦道的车流，电子街口那块褪色的招牌。一切都没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李静那张名片，卡片的边角有点锋利，指腹划过去，像是被纸割了一下，疼了一下，没破。她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上什么都没有，空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