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一个挂着胸牌的男人出现在电子街。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背着黑色帆布包，手里拿着一台相机。从街口走进来的时候，他挨个档口看招牌，走到江月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他把相机举起来，对准摊位“咔嚓”拍了一张。洪仔正在柜台前面给客人指路，被闪光灯晃了一下，眨了眨眼，往后退了半步。男人没停，又拍了两张，一张拍招牌，一张拍江月。江月当时正低着头在记账，闪光灯的光从纸面上弹回来，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人正把相机放下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上印着“港城新周刊 记者 陈志强”几个字。
“你就是那个九岁的童工老板？”陈志强的声音不大，但那种“我在做调查”的语气很刻意，像是在演一个角色。
江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拿。“江月，K&F贸易的持有人。不是童工，是持有人。”
陈志强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圆珠笔按了一下，笔尖伸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本子，又抬头看了看江月，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有举报话你卖翻新机坑内地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坐实了的事，“你点讲？”
江月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眼睛。“谁说的？”
陈志强没回答这个问题，笔在本子上划了几下，像是在记什么。他的目光从江月脸上移到柜台上的CALL机，又从CALL机移到后面的纸箱。
“你只需要回答，有冇卖过翻新机？”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进货单，放在柜台上。单据是老陈开的、批发行开的、还有李姐开的，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
“我的每一台机器都有进货单，每一台都是正品。你可以查，也可以拍下来登报。”江月把那沓单据往前推了推，“但你要在报纸上写清楚——谁举报的，证据在哪，查实了没有。”
陈志强看了一眼那沓单据，没拍，也没拿。他把本子合上，圆珠笔别在本子封面，站起来，拍了拍衬衫上的褶皱。
“我会如实报道。”他说完，转身走了。
他没拍那沓单据。一张都没拍。
第二天，杂志出来了。
洪仔从街口的报刊亭买了一本，跑回来的时候手在发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他把杂志放在柜台上，翻开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推到江月面前。
标题很大，占了三栏——“九岁女童涉嫌售假，电子街商家联名举报”。
江月拿起杂志，把那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千二百字，没有提到她的名字，但写了“电子街K&F贸易”“九岁女童老板”“从不明渠道进货”“以次充好坑害内地消费者”。文中引用了“多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电子街商家”的说法，说她的货“外壳是新的，里面全是旧的”。文章最后一段写着“本报将继续追踪此事，还消费者一个公道”。
没有一个字提到她提供的那沓进货单。
江月把杂志放在柜台上，盯着那篇文章看了几秒。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得。但她没摔东西，没骂人，只是把杂志合上，翻过来，用背面垫杯子。
“洪仔，今天生意怎么样？”
洪仔站在旁边，嘴唇在哆嗦，声音发飘。“一单都冇。”
从早上到下午三点，一单都没有。平时这个时候至少已经出了三四台了。隔壁阿珍的电子表档口今天倒是有人来问价，但那些人经过江月摊位的时候，脚步都加快了，像是在躲什么。有人在摊位前停下来看了看招牌，然后走了。有人指指点点的，声音不大，但江月听到了“卖假货”“上晒报纸”这几个词。
老陈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杂志，翻到那篇文章，脸色铁青。他把杂志摔在柜台上，搪瓷杯里的茶溅出来，洒了几滴在那篇文章的标题上，洇开一小片茶渍。
“呢个陈志强，我識佢。”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怒气藏不住，“佢之前收過趙志嘅錢，幫佢寫過幾篇軟文。今次肯定又係趙志俾錢。”
王老板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洪仔接的，说了几句，把听筒递给江月。王老板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爽快，带着犹豫和试探。
“江小姐，我睇到杂志上嘅报道了。你嗰边……”
“货没问题。”江月打断他，“进货单、出库记录、监控录像，全都有。你要是不放心，下一批货你可以派人来港城，现场拆箱验货。验一台付一台的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老板在算账。
“好。”他说，“我信你一次。”
挂了电话之后，江月把听筒放回去，站在电话亭里看着玻璃上贴的那些小广告发了几秒呆。她又打了几通电话——给金源贸易的王建国，给利达电子的刘素珍，给深港运输的陈志豪。三个人都看到了报道，但没有人取消订单，只是问了一句“货没问题吧”，江月说了跟王老板同样的话，他们都选择了等。
但散客不等人。
五点多，关浩森来了。他手里拿着那本杂志，翻到那篇文章，看了一遍，把杂志卷起来塞进口袋。他靠在消防栓上，双手插兜，看着江月。
“我认识律师，何律师，专门打诽谤官司的。”关浩森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要告，我帮你联系。”
“告。”江月没犹豫，“而且要快。”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走到一边去打电话。江月坐在椅子上，翻开笔记本，在那篇报道的标题下面写了一行字：陈志强，港城新周刊，收赵志钱写假新闻。已造成实际损失。待律师介入。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塞进帆布包。
关浩森挂了电话，走回来。“何律师明天上午有空，我带你过去。你带上那沓进货单和监控录像。”
江月点了点头。她想起一件事，转头看着洪仔。
“洪仔，阿昆拦车那天的监控录像还在不在？”
“在。”洪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黑色塑料的，角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我日日换，三日一换，嗰日嘅我冇洗掉。”
江月接过那个小盒子，在手心里掂了掂。里面存着阿昆拦车、砸箱、摔CALL机的全部画面。她没打开看，把盒子塞进帆布包，跟笔记本放在一起。
“关浩森，你能不能让何律师看一下这个？够不够立案？”
关浩森接过盒子，看了一眼标签上的日期，点了点头。“够了。光诽谤可能不够，但加上寻衅滋事，够他们喝一壶的。”
天色暗下来了。电子街的霓虹灯陆续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但江月的摊位前冷冷清清的，跟街中段那些还在忙的档口形成鲜明的对比。
洪仔把柜台上的CALL机一台一台收到纸箱里，搬到柜台下面锁好。他把那块写满价格的纸板收起来，卷好，塞进柜台下面的缝隙。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喊一声“等等，我要买一台”，但没有人来。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碗里是汤面，面条泡得太久，涨得发白。她看了看江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细路女，早啲收档啦”。江月点了点头。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没拿吃的，也没看CALL机，就蹲在那儿，看着江月。他的眼睛很亮，倒映着电子街花花绿绿的霓虹灯，像两颗小小的彩色的玻璃珠，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
小孩接住糖，没吃，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江月面前，把糖放在柜台上，推了回来。
“姐姐，你今日心情唔好，糖留俾你自己食。”小孩说完，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巷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