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拒绝道歉的第四天,林律师打来电话,说查到了新东西。
江月在公用电话亭接的这通电话。林律师的声音比平时兴奋,语速快了不少:“江小姐,我通过法院的关系查到,赵志不只涉及你这单诽谤。有人在深水埗那边告过他,说他卖翻新机冒充正品,但因为证据不足没立案。我把这个线索提供给了商业罪案调查科,他们已经关注赵志一段时间了。”
江月握着听筒,没说话。关浩森站在电话亭外面,看着她,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还需要什么?”江月问。
“证据。翻新机工厂的证据,最好能拍到他们加工翻新机的画面,或者能找到受害商户出来指证。”林律师顿了顿,“江小姐,这件事光靠我们不够,需要警方介入。”
江月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她走出电话亭,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画着赵志工厂地图的那一页,看了几秒,把本子递给关浩森。
“林律师说需要证据。商业罪案调查科已经盯上赵志了,但证据不够。”江月指了指地图上那个标了“三楼”的位置,“翻新机工厂在里面,我们进不去,但警方可以。”
关浩森看着那张地图,把笔记本合上还给她。“我让我爸打个电话。”
关浩森的父亲只打了一个电话。第二天上午,三辆警车停在了深水埗那栋灰色大楼楼下。江月没去现场,关浩森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沓照片,放在柜台上。照片里是赵志那个翻新机工厂的内部——流水线上摆满了旧CALL机,几个工人正在拆解主板,旁边堆着仿制的外壳和印着“MOTOROLA”的标签。角落里码着上百台已经包装好的“全新”CALL机,纸箱上印着“正品行货”四个字,但箱子里装的全是翻新的。
“警方在仓库里查获了三百多台翻新机,还有大量的仿制外壳和标签。”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官方的初步统计数字,“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
江月看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有一张拍的是赵志的保险柜,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现金,旁边还有一个账本,记录着每笔翻新机的出货量和去向。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阿昆也抓了?”她问。
“抓了。在大楼门口堵住的,他当时正要从后门跑,被警察按在地上了。”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画面模糊,但能看清阿昆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银链子从脖子里滑出来,垂在耳朵旁边,像一条死蛇。
赵志被捕的消息是第二天传遍电子街的。老陈是第一个跑来报信的,他端着搪瓷杯从街中段跑过来,茶洒了一路,到摊位前的时候杯子里只剩半杯了。
“赵志俾人拉咗!”老陈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当铺都封咗!”
隔壁阿珍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问:“真嘅假嘅?”肥佬站在对面档口,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手里还拿着电烙铁,被这个消息惊得忘了放下,烙铁头碰到柜台上的塑料壳,嗤的一声,冒了一股白烟。
“真嘅。”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双手插兜,“商业罪案调查科办的案,证据确凿,翻不了。”
消息传开之后,电子街的商户们纷纷站了出来。之前被赵志欺压过的人,被收过“保护费”的人,被强迫从他那拿货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去找警方做笔录。有人在档口里骂了赵志一个下午,有人当晚就去庙里烧了香,还有人买了一大挂鞭炮,在街口放了两分钟,红纸屑铺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法庭判决的那天,江月去了。
她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关浩森坐在她旁边。赵志被法警带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跟之前在电话里那个声音低沉、气定神闲的人判若两人。他的脸色灰败,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看到江月的时候,眼睛里的恨意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但江月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法官宣判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赵志,诈骗罪成立,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罚款五十万港币。《港城新周刊》及记者陈志强诽谤罪成立,责令在报纸头版公开道歉,并赔偿江月名誉损失五万港币。阿昆作为从犯,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法警把赵志带走的时候,他经过旁听席,停了下来。他盯着江月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法警推了他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转过身,跟着法警走了。
从法院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好。江月站在台阶上,把那本杂志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翻到那篇诽谤文章,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杂志卷起来,扔进了法院门口的垃圾桶。杂志落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封面朝下,看不到标题了。
关浩森站在她旁边,手里那瓶矿泉水终于喝完了,他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同一个垃圾桶。
“你这次真厉害。”他说。
江月没接这句话。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走下台阶,往电子街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关浩森。
“这才刚开始。”
关浩森看着她,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左脸上那个浅浅的酒窝照得很清楚——不是笑,是光线造成的阴影,但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回到电子街的时候,洪仔已经把摊位重新收拾过了。柜台擦得锃亮,CALL机摆得整整齐齐,价格标签重新写了一遍,字比以前工整了不少。那块“K&F贸易”的铁皮招牌挂在了摊位正上方,蓝底白字,在阳光下反着光,整条街都看得见。
摊位前面排着五个人,都在等。洪仔看见江月走过来,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那颗牙的牙床。
“你走咗半日,我賣咗四台。”洪仔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啲客聽到趙志俾拉咗,都話信我哋。”
江月走回柜台后面,坐下去。她看了一眼那排CALL机,又看了一眼排队的人,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字——赵志案结束。K&F贸易,新阶段。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塞进帆布包。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看了看隔壁阿姨家那个位置——卷帘门下面空空的,那个小孩今天不在。她把糖放回抽屉,开始接待第一个客人。
远处的街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是黑色的,看不到里面的人。车子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起来,散了。车里的人隔着车窗看着电子街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车子发动,汇入弥敦道的车流,不见了。
第4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