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被判刑的消息上了报纸。那期《港城新周刊》的头版不再是诽谤文章，而是一篇长长的道歉信，署名是总编辑。道歉信旁边还登了一篇报道，标题写着“电子街九岁女商打赢官司，翻新机大鳄赵志被判三年”。江月的照片被印在报纸上，灰色的旧外套，扎着马尾，表情平静，不像九岁，像二十九岁。这张照片是法庭外一个记者拍的，江月当时正从法院台阶上走下来，阳光打在脸上，她没笑也没躲，就那么被拍下来了。
报纸出来后，K&F贸易的生意又涨了一截。之前那些观望的散客回来了，还带来了新的客人。有人在报纸上看到江月的照片，专门从元朗、屯门甚至离岛坐车过来，就为了从“那个打赢官司的小女孩”手里买一台CALL机。一个月下来，营业额突破了三十万。三十万。江月在账本上把这个数字写了三遍，每一遍都确认没算错。
陆正德来的时候是个周末下午，电子街人最多的时候。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比之前整齐，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礼盒，丝带系成蝴蝶结，看起来像是什么高档补品。他走进电子街的时候步伐不像上次那样大步流星，而是慢吞吞的，带着一种刻意的低调，好像怕被人认出来。
但他还是被认出来了。有人小声说了句“陆氏贸易嗰个陆正德”，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就系嗰个要卖女去南洋嘅？”陆正德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挤出笑容，继续往街尾走。
走到江月的摊位前，他停下来了。
洪仔最先看到他。洪仔正在柜台前面给一个客人找零，余光扫到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手指一抖，多找了十块钱。客人拿了钱就走了，洪仔也没追，就那么张着嘴看着陆正德。
关浩森今天也在，靠在消防栓上喝矿泉水。他看到陆正德走过来，把瓶盖拧上，往前走了半步，正好挡在江月和陆正德之间。
江月坐在椅子上记账。她用关浩森送的那支银色的笔在纸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好听。陆正德站到摊位前面的时候，她没抬头。
“晚棠。”陆正德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柔软，“爸爸来看你了。”
江月的笔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写。
“我姓江，不姓陆。这里没有陆晚棠。”
陆正德把那个红色礼盒放在柜台上，小心翼翼推到江月的手边。盒子的边角碰到了她的圆珠笔，圆珠笔滚动了一下，江月伸手按住，没让它掉下去。
“之前是爸爸不对。”陆正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爸爸跟你道歉。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苦，爸爸心里过意不去。这盒燕窝你拿去补补身体，你看你瘦的。”
江月抬起头。
她看着陆正德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是挤出来的，眼角堆满了褶子，但眼睛没在笑。他的目光从江月的脸上移到柜台上的CALL机，又从CALL机移到那块“K&F贸易”的铁皮招牌，在招牌上停了两秒，又回到江月脸上。
“一家人？”江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要把我卖到南洋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郑淑芬把我关在柴房饿三天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陆婉清带人来砸我摊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
陆正德的笑僵在脸上。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
关浩森往前跨了一步，站在江月的椅子旁边，低头看着陆正德。
“陆先生，江月已经报警备过案了。你再来纠缠，我们可以再报警。”关浩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上次你在警署说过什么，你自己还记得吧？‘她爱住哪住哪，出了事不要找我。’这是你的原话。”
陆正德的脸色变了。不是上次那种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被当众揭短的难堪，加上被比自己小一辈的人教训的屈辱。他的手指在礼盒的丝带上拧了一下，丝带打了个结，他没解开，越拧越紧。
“我不是来闹事的。”陆正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卑微的讨好，但他越是这样，江月越觉得恶心，“我是想谈谈合作。你的渠道做起来了，我这边有货源，我们可以合作，大家一起赚钱。你也不用在这条街上摆摊了，我给你在写字楼租间办公室，请个会计，你只管接单就行。”
江月看着他，没说话。
“你毕竟还小，”陆正德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像是在赶时间把话说完，“有些事情你一个人处理不过来。有爸爸帮你，你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你现在做的这个K&F贸易，一个月能做多少？三十万？我帮你做，三个月做到一百万不是问题。”
关浩森在旁边冷笑了一声。“陆先生，你的货源？翻新机还是水货？”
陆正德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理关浩森，眼睛一直盯着江月。
江月站起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陆正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大概是不习惯一个小女孩站起来的时候他反而想退。江月绕过柜台，走到陆正德面前，拿起那个红色礼盒，递回去。
“不合作。你走吧。”
陆正德没接。江月就把礼盒放在他脚边的地上，放的时候弯了一下腰，动作很轻，像是怕摔坏了什么。
陆正德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愤怒、难堪、不甘心，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东西，在他那张五十岁的脸上轮番出现，像走马灯一样。他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用那盒摔裂过的CALL机压住一角。
“你想通了随时联系我。”他说完，弯腰拎起地上的礼盒，转身走了。
这次他走得很慢。不像上次那样大步流星地离开，而是一步一顿的，好像在等身后有人喊一声“等一下”。但没有人喊他。他走到街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月已经坐回椅子上了，翻开账本继续记账，头都没抬。洪仔正在给人包装CALL机，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谁都没看他。
陆正德转过身，拎着那个红色礼盒，消失在电子街的人流中。礼盒的丝带被他拧得变了形，蝴蝶结歪了，一根带子垂下来，拖在地上，走一路拖一路，沾了一层灰。
江月把柜台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陆氏贸易，陆正德”，后面是一串头衔和电话号码。她把名片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名片落进去的时候飘了一下，翻了个身，正面朝上，“陆正德”三个字对着桶底，像在往下看。
“你真不跟他合作？”关浩森从消防栓上直起身，走到柜台前，“他的货源虽然有问题，但渠道确实广。”
“跟他合作，就是与虎谋皮。”江月把账本合上，塞进帆布包，“他没变。他对我说的话，跟对当年那些被他骗过的合作方说的话一模一样。今天他说‘我们是一家人’，明天他就能在你背后捅一刀。”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把水瓶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烟雾从他嘴边散开，被电子街的风吹散了。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碗里是米饭，上面盖着红烧肉，肥的，在阳光下油亮亮的。她看着陆正德消失的方向，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嗰个人就系你老窦？”她含混不清地问江月。
江月没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看了看隔壁阿姨家那个位置——小孩今天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她把糖扔过去，小孩接住糖，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又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去，嘴巴里同时嚼着两种味道，酸甜混在一起，他的表情很奇怪，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消防栓的铁皮上，烟头摁下去，嗤的一声，冒了一小缕白烟。他整了整夹克的领子，把手插进裤兜，看着电子街来来往往的人流。夕阳的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明晃晃的，像一枚军衔的标志，但他没有军衔，也没有队伍。他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站在一个九岁小孩的破摊位前面，替她挡风挡雨，不知道还想挡住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