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破屋的电话响了。
那部电话是关浩森前几天让人装的,说是“免得你老去公用电话亭排队,浪费时间”。电话机是旧的,米白色的,边上磕掉了一块漆,但能用。洪仔当时看到电话机,高兴得围着桌子转了两圈,差点把那堆零件踢翻。
电话响的时候,江月正蹲在地上整理从深圳新到的货。五十台CALL机码在墙角,塑料包装还没拆,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听筒。
“喂。”
“晚棠,是我。”陆正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故作亲热的黏糊感。跟上次在摊位前不一样,这次他不用顾忌旁边有人,语调放得更软了,“爸爸想了一晚上,觉得咱们父女之间不该这样。你听我说,我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需要大量CALL机。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可以给你三成的利润分成。”
江月靠着桌沿,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没说话。
“多大的量?”她问。
陆正德听她没挂电话,声音里的底气足了一些。“每月三百台。”
三百台。江月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数字。按她现在的批发价,三百台摩托罗拉和松下混装,总成本大概在二十五万左右,卖出后营业额五十万出头,净利润接近二十万。三成就是六万。
“条件呢?”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
陆正德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那种停顿不是犹豫,是在组织措辞,在找一个最不让人反感的说法。他清了清嗓子,语速放慢了,慢得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把K&F贸易的三成股份转给我,我帮你打通内地所有渠道。你手上那个深圳的供货商,我给你换更大的。你有公司,我有人脉和渠道,咱们父女联手,港城电子这一块就是我们的天下。”他说完,加了一句,“你一个人做多辛苦,有爸爸帮你,你可以专心上学,不用天天守在摊位上。”
江月冷笑了一声。她没压着,那声冷笑从听筒里传过去,陆正德肯定听见了。
“你连港城生意都做不好,还帮我打通内地?”她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用刀切东西,“陆氏贸易去年亏了多少?铜锣湾那个铺位抵押出去了吧?南洋那批货被扣了,赔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跟之前的停顿不一样。之前的停顿是装的,是语言上的战术。这次的沉默是真的,是被戳中了痛处说不出话来。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陆正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不再是那种黏糊糊的亲热,是气急败坏的本相,“没有我帮你,你在这行混不下去!你以为打赢一个赵志就了不起了?港城电子行业水深得很,你一个九岁小孩,连个靠山都没有,迟早被人吃掉!”
江月把听筒从耳朵边拿开一点,等他喊完了,才重新贴回去。
“我不用你帮。”她说,“也不要你的合作。”
她把听筒从耳朵边拿开,手指按在挂断键上,停了一下。
“对了,”她补了一句,“别再叫我晚棠。我叫江月。”
咔嗒。
电话挂了。
她把听筒放回座机,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部米白色的旧电话。电话机上的按键有点发黄,数字“5”那块磨掉了一半,看不清了。
关浩森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旧杂志,但没在看。他听着江月讲电话的全过程,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放松——大概是看到江月没被陆正德说动,松了口气。
“陆正德不会善罢甘休。”关浩森把杂志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桌边,“他这种人,你不理他,他会觉得你再给他机会。你拒绝他,他觉得你是欲擒故纵。你怎么做他都有自己的一套解释。”
“我知道。”江月把椅子拉开,坐下去,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他想要我的股份,因为他的生意快不行了。陆氏贸易的资金链断了,南洋那边赔了一大笔,银行的贷款还不上。他来找我不是因为我是他女儿,是因为K&F贸易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关浩森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她写笔记。
“你打算怎么办?”
江月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送的那支银色的笔,她用得很顺手,比圆珠笔好用多了——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陆正德要K&F三成股份,换每月三百台订单和三成利润分成。实际目的是吞并公司。已拒绝。
“让他急。”江月把本子合上,塞进帆布包,“他越急,就越会露出破绽。等他出昏招的时候,我再看看要不要接。”
洪仔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柱在墙上晃来晃去。他刚才在巷子里望风,耳朵一直竖着听屋里的动静。电话那头陆正德拔高声音的时候,他手里的手电筒抖了一下,光柱差点照到天上。
“讲完啦?”洪仔问。他走进来,把手电筒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深秋的港城晚上开始凉了,巷子里风大,他的手冻得有点红。
“讲完了。”江月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些新到的CALL机重新码了一遍,把最下面那个压歪了的纸箱扶正,用手拍了拍箱顶,“洪仔,明天你去老陈那边取货的时候,顺便帮我打听一下陆氏贸易最近的消息。老陈在电子街做了八年,认识的人多,应该有听到什么风声。”
洪仔点了点头,把手电筒关掉,放在桌子上。手电筒的开关没关紧,灯灭了之后还亮了一点点微光,像一只没睡醒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关浩森从桌沿上直起身,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从床上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那个深圳的供货商,李姐,能供三百台吗?”他问。
“能。她上次说一百台以上再降一百,三百台能谈到更低。”江月走回来,坐回椅子上,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到记着李姐联系方式的那一页,“但我不会接陆正德的单。他那个人,你今天接他三百台,明天他就敢说货出了问题要你赔。跟他做生意,赚的钱不够赔的。”
关浩森点了点头,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回床上。
夜渐渐深了。破屋外面的巷子里传来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洪仔把被子铺在地上,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江月把行军床上的外套叠好当枕头,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又长了一点,从墙角延伸出来,快碰到灯泡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
陆正德今天打了电话,明天可能会亲自来。他来了她不惧,他不来她也不急。但有一件事她需要提前想清楚——如果陆正德真的走投无路,会不会做出更极端的事。一个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洪仔。”她在黑暗中开口。
“嗯。”洪仔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底下传出来。
“明天开始,晚上别一个人出去。有什么事叫我。”
洪仔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江月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把剪刀。剪刀的尖头上次磨过之后一直没用过,她放在内袋最深处,跟钱和钥匙放在一起。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不是怕,是不确定会发生什么。不确定的事,就要做最坏的打算。
窗外远处传来货车的喇叭声,拖得长长的,从深水埗方向飘过来,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被风吹散了。不知道是哪家工厂在连夜赶货,大概是接了急单,工人们还在流水线上加班,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嗡嗡的低响,像蚊子叫,又不像,比蚊子叫更沉,更闷,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