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的效率比江月预想的还快。第二天下午,他开车过来的时候,副驾驶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边角被塞得翘起来。他把档案袋递给江月,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了一根,站在摊位旁边等着。
江月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厚厚一沓,有银行的对账单复印件、公司注册处的公开资料、还有几份法院的判决书。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铺在柜台上,排成一排。
陆氏贸易,近半年亏损数字触目惊心。三月亏了四十万,四月亏了三十五万,五月稍微好一点,只亏了二十万。六月又跌回去,亏了五十万。到了七月,账面上已经快没钱了,从银行贷款两百万,抵押物是铜锣湾那个铺位和陆正德自己住的那栋房子。
还有一张纸,是从法院调来的诉讼记录。南洋那边的一个客户告陆氏贸易违约,索赔八十万。案子已经判了,陆正德败诉,八十万要在年底前付清。
江月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看完,叠好,塞回档案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电子街上空那几条乱七八糟的电线,想了几秒。
“怪不得他想跟你合作。”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端着搪瓷杯,眼睛盯着那个档案袋,“他是看上你嘅现金流了。你K&F贸易月流水三十万,现款现货,冇负债。你手上嘅现金,夠佢公司活三个月。”
江月点了点头。老陈说的没错,但她看到的比老陈更多。陆正德要的不是一笔贷款,他要的是K&F贸易这个壳。有了这个壳,他可以用公司的名义去银行贷款,可以去跟上游供应商谈账期,可以去跟大客户签合同。K&F贸易没有负债,信用记录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在银行眼里是一块肥肉。
洪仔蹲在柜台旁边,手里的透明胶带缠在手指上,解了半天没解开。他抬起头,看着江月,问了一句大家都想问的话:“咁你要同佢合作吗?”
江月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张银行对账单,看了一眼上面那个红色的“-2,000,000”数字。“不合作。”
洪仔松了一口气,低头继续解胶带。
“但不能直接拒绝。”江月把对账单塞回档案袋,“要让他以为有机会,拖着他。”
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弹在地上。“拖着他有什么好处?”
江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那排被风吹歪的CALL机摆正。“拖得越久,他越急。急了就会犯错,犯错就会露出破绽。我手里现在有他的财务状况、他的诉讼记录、他抵押房产的证据。等他再出昏招,这些东西就有用了。”
老陈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梗又粘在他嘴唇上了,这次他注意到了,用手指抹掉,搓了搓,弹到地上。
“万一佢联合别人对付你呢?”老陈放下杯子,“佢喺港城做咗三十年,认识嘅人比你多。你一个细路女,再叻也係细路女。佢要真係联合几个大档口封杀你,你点办?”
江月把那台最贵的摩托罗拉拿起来,用软布擦了擦屏幕,放回原位。“那就让他来。我有货,有客户,不怕他。”她转过身看着洪仔,“洪仔,你继续正常做生意,不要受陆正德影响。有人问起,就说K&F贸易一切正常。”
洪仔从地上站起来,用力点了点头。他手上的胶带终于解开了,缠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关浩森把那根没抽完的烟掐灭在消防栓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递给江月看。屏幕上是一个人名和一串数字。
“这个人叫马国良,是陆正德之前的生意伙伴。前年跟陆正德闹翻了,两个人打了半年官司,马国良输了,赔了不少钱。他手上应该有不少陆正德的料。”
江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了下来。马国良,电话XXXX-XXXX。她在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不是不确定,是提醒自己这个人需要接触,但不是现在。
“你打算什么时候见这个马国良?”关浩森问。
“不急。”江月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帆布包,“等陆正德再来找我谈合作的时候,我先跟他周旋几轮。他越是觉得我快上钩了,就越是放松警惕。等他放松了,我再去找马国良,拿到的料才有用。”
老陈看着她,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这次茶叶梗没粘嘴唇,他喝得很小心,嘴唇只碰到杯沿一点点。
“你个细路女,”老陈把杯子放下,“我成日觉得你个脑系点生嘅。九岁諗嘢咁深,我活咗五十年都未必有你咁清楚。”
江月没接这句话。她翻开账本,把今天的收入记了上去——六台,两万出头。加上之前的,手上现金快要突破十五万了。她把数字看了两遍,合上本子。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碗里是汤面,面条泡得太久,涨得发白,汤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子。她看着江月那排CALL机,又看了看那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吸溜了一口面条,含混不清地说:“细路女,你啲生意越做越大,迟早要租个铺面啦。呢个档口咁细,摆多几箱货都没地方。”
江月知道她说得对。这个摊位只有一米宽,柜台后面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货堆在地上,每次下雨都要手忙脚乱地往柜子里塞。但她现在不能换地方。电子街最好的铺位都在街中段和街口,租金贵不说,还要签长约。她现在需要的是灵活,不是排场。
“明年再说。”江月对隔壁阿姨说了一句,低头继续记账。
洪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抹布,把柜台上下的灰擦了一遍。他擦得很仔细,连柜台腿都擦了,抹布上沾了一层黑灰,拿去水龙头底下搓了搓,搓出来的水是黑的。
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把那包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里面还剩几根,又塞回去了。他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最后只说了句:“我明天再过来。”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电子街的路面上,哒哒哒哒,节奏不紧不慢,走到街口,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子发动,汇入车流,尾灯红了一下,灭了。
江月把档案袋收进帆布包,站起来,把那排CALL机最左边那台往前挪了半寸,让它跟其他的对齐。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一寸,对齐了。
日落了。电子街的霓虹灯亮起来,红色蓝色绿色,照在那排CALL机上,屏幕反着光,像一面面小镜子,映出江月的脸。九岁,扎着马尾,穿着那件灰色旧外套,嘴角没有笑,眼睛很亮。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嚼够二十下才咽。薯片渣掉在地上,引来一只蚂蚁,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扛起一片比它身体大三倍的薯片渣,摇摇晃晃地往回走,走了三步,薯片渣掉了,它又扛起来,又掉了,再扛起来,如此反复,那小孩就蹲在那儿看蚂蚁搬家,薯片含在嘴里忘了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食的仓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