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婉清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不是之前那两个染头发的混混,换了一男一女,年纪差不多大,穿着打扮跟她一个路子——名牌、浓妆、走路的时候下巴抬得比额头高。三个人从街口走进来,像三只开屏的孔雀,在电子街灰扑扑的招牌和电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陆婉清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嘴唇涂得血红。她手里攥着一个最新款的摩托罗拉手机,是那种翻盖的,比江月那个旧砖头薄了一半不止。她走到摊位前,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拍,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陆晚棠,你给脸不要脸!”
洪仔正在给一个客人找零,被这声吼吓得手一抖,多找了二十块。客人拿了钱赶紧走了,洪仔也没追,转过身挡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撑着柜台边,把陆婉清和江月隔开。
“你哋想点?”洪仔的声音在抖,但他没退。
陆婉清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越过他的肩膀,钉在江月身上。“我爸爸好声好气跟你谈合作,你摆什么架子?你以为你打赢一个赵志就了不起了?你算个什么东西!”
江月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没停。她在记账,账本上今天已经出了四台,还有两台在等客人来取。陆婉清的声音她听得很清楚,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有人在远处骂街,跟她无关。
“你哑巴了?”陆婉清伸手要去拨开洪仔,手指戳在洪仔肩膀上,洪仔纹丝没动。她的脸涨红了,收回手,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人,那两个人往前走了半步,一左一右站在摊位前面。
江月这才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陆婉清,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两个人,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陆婉清,这里是电子街,不是你家。你再动手,我报警。”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周围几个档口的老板都听见了。隔壁阿珍端着饭碗探出头来,肥佬放下了电烙铁,连街中段的人都往这边看了。
陆婉清冷笑了一声,双手抱胸。“报警?你报啊。你以为警察能拿我怎么样?我又没打你。”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部旧手机,放在柜台上,手指按在键盘上。“我已经打了,三分钟到。”
陆婉清盯着那部手机,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她不知道江月是不是真的打了电话——那部旧手机的屏幕是黑的,没亮。但在电子街这种地方,没有人敢赌警察来不来。
“你等着。”陆婉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嘴上的硬话没停,“我爸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你那个破公司能撑多久?等我爸缓过手来,第一个收拾你。”
江月按了一下手机的开机键,屏幕亮了。信号格显示两格。她把屏幕对着陆婉清,让她看到那两格信号。
“你爸欠银行两百万,快破产了,还有空管我?”
陆婉清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血一下子从脸上退下去的白。她身后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小声嘀咕了几句,往后退了半步。
“你胡说!”陆婉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但这次不是愤怒,是慌张,“我爸的公司好得很!你一个小野种懂什么!”
“铜锣湾的铺位抵押了,你家的房子也抵押了。”江月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像是在念一份菜单,“南洋的官司输了,赔八十万。你自己回去问问你爸,银行下个月的贷款利息他还不还得出。”
周围商户的窃窃私语声大了起来。有人在掰手指头算两百万是多少,有人说“陆氏贸易以前好威嘅”,还有人摇头说“生意难做”。
陆婉清的脸从白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围的人都在看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个跟她一起来的女孩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走吧,走吧”。那个男的已经转身走了,头都没回。
陆婉清咬着嘴唇,眼眶红了。她拿起柜台上的手机,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在电子街的路面上,鞋跟卡进一道裂缝里,她拔了一下没拔出来,差点摔倒,鞋拔出来了,鞋跟断了。她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断掉的鞋跟留在路面的裂缝里,歪着,像一颗掉了的牙齿。
江月看着那个断掉的鞋跟,把旧手机收进抽屉,拿起笔继续记账。
关浩森从街口走过来,手里没拿矿泉水,拿了一杯奶茶。他刚才在街口看到了后半段,没急着过来,等陆婉清跑了才慢慢走过来。
“你把她爸的老底抖出来了。”关浩森把奶茶放在柜台上,靠在消防栓上,“当众。”
“她自找的。”江月把账本上今天的收入加了一遍,确认没错,合上本子,“第一次来砸我摊子,我忍了。第二次来,我给她爸留了面子。第三次来,我不用忍了。”
关浩森把那杯奶茶推到她面前。“喝吧,给你买的。”
江月看了他一眼,把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比上次那个淡一点,没那么齁嗓子。
“陆正德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做?”关浩森问。
“他会气疯。但不会来找我,因为他知道来也没用。”江月把奶茶放下,“他会去找新的办法。可能去找银行谈展期,可能去找新的投资人,可能去卖房子。不管他做什么,都会比以前更急。”
关浩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洪仔从柜台前面绕过来,蹲在地上,把那瓶滚到路中间的矿泉水捡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的脸上还有刚才挡在江月前面时涨出来的红色,还没完全退下去。
“江月,你唔惊佢真係打你?”洪仔问。
“怕。”江月说,“但怕有用吗?”
洪仔没接话,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在柜台上。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怕,是刚才太紧张了,肾上腺素还没退干净。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米,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嗰个女仔,係你咩人?”她问。
“不是什么人。”江月说。
阿姨“哦”了一声,把碗端回去,没再问了。
电子街恢复了平时的喧闹。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骂街。街口的鱼蛋阿婆推着车过来了,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咖喱味飘过来,混在电子元件和焊锡的味道里,说不清是好闻还是不好闻。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看了看隔壁阿姨家那个位置——小孩蹲在那儿,手里没拿吃的,就蹲在那儿看她,眼睛一眨一眨的。她把糖扔过去,小孩接住,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粉红色的,上面沾着糖渣,亮晶晶的。
隔壁阿姨家那只猫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蹲在小孩旁边,舔了舔爪子,洗了洗脸,然后眯着眼睛看着电子街上的人来人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只有尾巴尖在微微颤动,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