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淑芬闹事后的第二天晚上，陆正德的电话又来了。江月当时正蹲在墙角整理那批从深圳新到的货，五十台CALL机码得整整齐齐，塑料包装还没拆，在灯光下反着光。电话铃响的时候，她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开纸箱的封口胶带。
洪仔走过去接的电话。他听了一句，脸色变了，把听筒递给江月，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你老窦”。
江月放下剪刀，站起来，接过听筒。陆正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带着怒气的威胁，这次是压着怒气的求和，语气软得像泡了水的纸。
“晚棠，你郑阿姨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一个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我代她向你道歉。”陆正德顿了顿，“合作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月靠着桌沿，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不用考虑了，我不会跟你合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忍。江月能感觉到陆正德在电话那头咬着牙，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再换一句不那么难听的说出来。
“你知道拒绝我的后果吗？”陆正德的声音变了，软的壳子碎了，露出里面的硬核。
江月把听筒从耳朵边拿开一点，看了一眼，又贴回去。“什么后果？你让律师来，我奉陪。上次那个周文，再来我连他一起告。”
陆正德冷笑了一声。那种冷笑江月听过很多次，在陆家的时候，他对郑淑芬笑过，对陆婉清笑过，对生意伙伴笑过。每次都是这种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的，短促，尖锐，像什么东西断了。
“你以为有个姓关的罩着你，我就动不了你？”陆正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快要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陆正德在港城三十年，不是白混的。黑白两道我都有人，你一个小孩子，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江月没说话。她等他说完，等他的声音从高亢变成低沉，从低沉变成喘息，然后才开口。
“那你试试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上，然后是忙音。陆正德挂了。
江月把听筒放回座机，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部米白色的旧电话。电话机上的按键“3”那块也磨得快看不清了，只剩半个圆圈。
关浩森坐在床上，手里那本旧杂志翻到一半停在那里。他听完了整个通话过程，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严肃。他把杂志扔到一边，站起来，走到桌边。
“他可能要动手了。”关浩森把双手插进裤兜，靠在桌沿上，“陆正德这个人，说到做到。他说要动你，就一定会动你。不是吓唬。”
“我知道。”江月把椅子拉开，坐下去，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记着陆正德资料的那一页，“盯紧点。洪仔，从明天开始，你早上来得早一点，晚上收档之后别一个人走。摊位上任何时候至少要留一个人。”
洪仔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卷透明胶带，胶带丝缠在他手指上，他忘了解。他的脸色有点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万一佢找人砸我哋个摊点算？”洪仔的声音有点发紧，但没发抖。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监视器，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上出现了摊位的画面。角度很好，能拍到柜台、纸箱、以及摊位前面那片空地。
“摄像头已经装了。他敢来，就让他坐牢。”江月把监视器关掉，塞回抽屉，“上次阿昆拦车的录像已经把赵志送了进去。这次要是有人来砸摊，证据只会更足。”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走到门外去打了。巷子里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认真。过了几分钟他走进来，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跟朋友说了，让他在附近也多留意。”关浩森坐回床上，“他在深水埗那边有间铺子，白天有人看着，晚上也有值班的。他说如果看到有人在电子街附近转悠，会打电话给我。”
江月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陆正德电话威胁，已正式拒绝合作。陆扬言要动手。洪仔警惕，关浩森安排人留意。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塞进帆布包。
洪仔终于把手指上的胶带解下来了，透明胶带缠成一团，表面沾了一层灰，他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胶带团没落到底，卡在桶口的垃圾堆上，像一坨被嚼过的口香糖。
“江月。”洪仔喊了一声。
“嗯。”
“我唔惊。”洪仔的声音不大，但比以前稳了，“就算佢哋嚟，我都唔会走。”
江月看了他一眼。洪仔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以前没有的。不是勇敢，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踏实。这个人一个月前还会在阿彪面前发抖，现在他说他不会走。
“知道了。”江月说，“关灯。”
洪仔拉了一下灯绳，灯泡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白框。夜风吹过巷子，晾衣绳上不知道谁家的床单在风中飘，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墙壁，啪嗒，啪嗒，啪嗒，像一个失眠的人在反复翻身。
江月躺在行军床上，面朝墙壁。她没有闭眼睛，看着墙壁上那道裂缝。裂缝又长了一点，从墙角延伸出来，快碰到灯泡了。也许下一次再开灯的时候，裂缝就会爬到灯泡旁边，也许不会。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把剪刀。剪刀的尖头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从内袋的开口露出一点点，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在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