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电话响了。江月接起来,是张先生。这个张先生是她手里最大的内地客户,每个月固定拿五十台CALL机,从不还价,付款也爽快。江月对他的声音很熟悉——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语速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江小姐,不好意思,之前订的那批货,不要了。”张先生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沉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江月握着听筒,没说话。
张先生大概觉得沉默有点尴尬,又补了一句:“我找到更便宜的货了,价格比你低一成。大家都是做生意,你也理解。”
“谁给你的货?”江月问。
“这个……”张先生支吾了一下,“不方便说。反正就是找到了,以后有机会再合作吧。”电话挂了。
江月把听筒放回去,站在电话亭边看着电子街的人流。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上,反着光,晃眼睛。她脑子里在快速过数字——张先生一个月五十台,每台她赚三百,一个月就是一万五的利润。不光是利润的问题,张先生是她客户链条里最稳定的一环,他的订单能帮她压住上游的价格,能从李姐那里拿到更好的折扣。丢了张先生,不光是少赚一万五的事,整个成本结构都会受影响。
洪仔从街口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气喘吁吁的。他刚才出去打听了,跑了半个电子街,额头上全是汗。
“张先生去咗嗰边。”洪仔指了指街中段的方向,“嗰间新开嘅档口,叫‘港丰贸易’。我听人讲,个老板同陆正德好熟,之前一起做过生意。”
江月接过纸条,上面写着“港丰贸易”四个字,下面是一个地址。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老陈从对面走过来,手里端着搪瓷杯,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会这样”的沉重。他走到摊位前,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看着江月。
“我打听到,港丰俾张先生嘅价比你低一成。”老陈叹了口气,“呢个价,基本唔赚钱。陆正德这是赔本赚吆喝,他宁愿自己蚀本也要挖你客户,是想饿死你。”
江月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看着街中段那家新档口的方向。港丰贸易的招牌是新的,蓝底白字,比她的“K&F”大了一倍,挂在两个档口的中间,显眼得很。
“他不赚钱也要挖我客户,说明他的目的不是赚钱,是让我没生意做。”江月的声音很平,“我手里现在就这几个大客户,每个都是他挖的目标。挖走一个,我就少一分收入。等他把我的客户挖光了,我再想翻身就难了。”
洪仔急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搓着手,嘴唇哆嗦着,想说又不敢说。
接下来三天,情况比预想的还糟。又有两个小客户打电话来取消订单,理由跟张先生一样——找到了更便宜的货。一个是东莞来的,每个月拿十台;一个是惠州来的,每个月拿八台。三个人加在一起,江月的生意量掉了将近三成。
账本上的数字骗不了人。上周这个时候,每天的出货量稳定在六到八台。这三天,最多的一天出了四台,最少的一天只出了两台。营业额从每周十几万跌到了不到八万。
洪仔急得嘴角起了个泡,红红的,他老用舌头去舔,舔得发亮。他把柜台上的CALL机擦了又擦,摆了一遍又一遍,好像把机器摆得整齐一点,就能多吸引几个客人似的。
“江月,你唔急咩?”他忍不住问。
“急有用吗?”江月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笔记本,“他挖我的客户,我就去找新客户。他赔钱挖,我看他能赔多久。”
老陈端着搪瓷杯走过来,茶已经凉了,他没喝,端在手里当暖手宝。深秋的港城早晚开始凉了,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招牌哗哗响。
“陆正德撑唔到几耐。”老陈说,“佢嗰间港丰,租咗两个档口,请咗四个人,每个月支出少话都要五六万。佢俾你客嘅价低一成,每台蚀一百到两百,一个月蚀两三万。加埋人工铺租,每个月蚀十万都唔止。佢公司本身已经亏紧,再咁蚀法,顶多三个月就要爆。”
江月点了点头。老陈算的这笔账跟她自己算的差不多。但三个月太长了,她等不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她的客户可能已经被挖光了,到时候就算陆正德倒了,她的渠道也废了。
她让关浩森帮忙查陆正德的生意漏洞。关浩森的效率一如既往地快,第二天下午就把资料送来了。他坐在破屋的床上,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银行的对账单复印件,放在桌上。
“陆正德有一笔贷款,两百万,下个月十五号到期。”关浩森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日期,“如果还不上,银行会申请法院查封他的抵押物。他的房子,铜锣湾的铺位,全在里头。”
江月拿起那张对账单,看了一遍,放下来。两百万。陆正德现在拿不出两百万,他的公司账上连五十万都没有。南洋那边的赔款还没付,银行的利息已经拖了两个月。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一个金主,或者从她这里搞到钱。
“他现在拼命挖我的客户,就是想让我生意做不下去,逼我回去找他合作。”江月把那些资料收进帆布包,“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关浩森问。
“我是越压越强的。”江月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好,站起来,“他挖我的客户,我就去找新客户。他降价,我就提服务。他赔本,我看他赔多久。”
关浩森看着她,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燃了。烟雾在破屋里弥漫开来,从窗户飘出去,散在巷子的风里。
洪仔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个菠萝包,一个递给江月,一个自己吃。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我下午再去街口拉客,喊大声啲,睇佢哋抢唔抢得过。”
江月接过菠萝包,掰了一半,又递回给洪仔。“你吃吧,我不饿。”
洪仔看了看那半个菠萝包,又看了看江月,接过去,两口就塞进嘴里了。他的嘴角还粘着菠萝包的碎屑,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唇膏。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床单啪啪作响。隔壁有人在炒菜,油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辣椒味飘过来,呛得洪仔打了个喷嚏。江月把外套穿上,坐在床边,翻开笔记本,在“陆家”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陆正德开港丰贸易,低价挖走张先生等三个客户,生意量掉三成。陆有一笔两百万贷款下月十五到期,还不上则房产被查封。
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她躺到行军床上,面朝墙壁。墙壁上的裂缝像一个干枯的树杈,从墙角延伸出来,分了好几个叉。最大的那个叉快到灯泡了,也许再开几次灯,就会碰到。
洪仔在地上铺好被子,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两个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张行军床的宽度。灯泡在头顶嗡嗡响了几声,突然灭了。停电了。巷子里传来几声骂娘,有人在黑暗中踢翻了什么东西,咣当一声,然后是一连串的粗口。江月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洪仔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来了,灯泡亮了一下,晃了晃,又灭了,又亮了,再晃了晃,最后稳住了,嗡嗡声比之前大了一些,像是憋了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