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这次带来的资料比上次厚了一倍。他走进破屋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边角被塞得翘起来。他把文件袋扔在桌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银行那边的人是我爸的老朋友，资料是他偷偷复印的。”关浩森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你看了别声张。”
江月打开文件袋，把里面的纸一张一张抽出来。第一张是贷款合同复印件，上面盖着银行的章，红红的，有些地方被复印机扫出了黑色的条纹。贷款金额写着“贰佰万圆整”，到期日是这个月十五号——也就是十二天之后。第二张是陆正德的个人资产清单，三处房产，铜锣湾一个铺位，九龙城一栋住宅，还有新界一个仓库。每处房产后面都标注着“已抵押”三个字，红色的印章，像三滴干了的血。
她又抽出一张，是法院的判决书复印件。陆氏贸易被告，原告是一家东莞的电子厂，告陆正德收了货不给钱。判决书上写着“被告陆氏贸易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支付货款八十万港币及逾期利息”。判决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到现在快一年了。
“这八十万他还没付？”江月抬起头看着关浩森。
“没付。”关浩森把烟灰弹在地上，“原告那边一直在追，但陆正德拖了一年。他找了很多理由，说货有问题，说合同有歧义，反正就是不给钱。原告是东莞的厂，在港城打官司本来就吃亏，被他拖得没办法。”
江月把那些纸一张一张看完，叠好，塞回文件袋。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了几秒。陆正德现在手上现金不到五十万，银行的贷款两百万下个月到期，法院判决的八十万还没付，南洋那边还有一笔赔款。他的窟窿加起来超过三百万，而他手里能动的现金连零头都不够。
“他完了。”江月说。
“不一定。”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如果能找到一个金主，或者能把公司卖掉，还是能缓过来。但现在这个行情，谁会接手一个负债三百万的公司？”
江月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陆正德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陆先生。”江月的声音很平，“你欠东莞那家厂八十万还没还，银行两百万贷款下个月十五号到期。你现在手上现金不到五十万，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月能听到陆正德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粗重，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牛。
“你怎么知道的？”陆正德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伪装的亲热，也不是那种压着怒气的威胁，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本能反应——慌张。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江月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重要的是，这些事如果让所有和你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会怎么样？”
陆正德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江月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然后是郑淑芬远远的骂声，听不清骂什么，但语调很高，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一个小孩子，别太过分。”陆正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咬着东西说的。
“是你先过分的。”江月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不急不躁，像在念一份菜单，“你开港丰贸易，赔本挖我的客户，想饿死我。你以为我不知道？张先生，东莞那个，惠州那个，三个客户都是你挖走的。你每台机器赔一两百，一个月赔好几万，就为了让我没生意做。”
陆正德没说话。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江月拿起那份贷款合同的复印件，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你现在住的房子、铜锣湾的铺位，都已经抵押给银行了。如果你还不上贷款，银行会申请法院查封。到时候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你敢！”陆正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不是我敢不敢，是银行敢。”江月把合同放回去，“我只是提醒你。你再挖我的客户，我就把这些事告诉所有和你做生意的人。到时候别说贷款，你连现在的客户都保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塌了。陆正德没有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的，一声接一声。江月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巷子里那条晾衣绳。绳上挂着一条深蓝色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脸的人在走路。
关浩森靠在床沿上，双手抱胸，看着她。“你觉得他会收手吗？”
“不会。”江月转过身，坐回椅子上，“他会换一种方式。他现在知道我手里有他的把柄，不敢再明着来。但他不会放弃，因为他不挖我的客户，他就没有现金流。没有现金流，他的公司就撑不下去。”
洪仔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两个苹果，一个红的一个青的。他把红的递给江月，青的自己啃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睛。
“你哋讲完未？我买咗苹果。”
江月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汁水多，比她上周在街口水果摊买的那个好吃。她嚼了几口，咽了，把苹果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在“陆家”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查到陆正德银行贷款2M，下月15到期；未执行赔偿80万；手上现金不足50万。已电话告知陆。威胁他再挖客户就公开信息。
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她把苹果拿起来，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很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像洪仔吃菠萝包的样子。
关浩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吃苹果的样子倒是像个小孩。”
“我本来就是小孩。”江月含混不清地说，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抹布擦了擦手。
垃圾桶里的苹果核滚了一下，卡在桶口的垃圾堆上。外面巷子里传来猫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隔壁有人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粤语长片，一个女人在哭，哭得很假，像是在演古装戏，拖着长长的尾音，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洪仔把青苹果啃完了，核扔进垃圾桶，正好砸在江月那个苹果核上，两个核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他舔了舔嘴唇，酸得龇了下牙，然后把被子铺好，躺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江月把灯关了，屋里黑了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件挂在绳上的床单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没有脸的人在晃，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晃了很久，没有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