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把陆正德的债务信息告诉了哪些人,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关浩森帮她列了一个名单,上面是陆正德目前在港城仅剩的几个还有往来的生意伙伴——一个做转口贸易的,一个搞物流的,还有一个是开电子厂的,规模都不大,每个人欠的金额也不多,但对陆正德来说,这些人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江月让关浩森帮忙把那份银行贷款到期的复印件和法院判决书的复印件,分别寄到了这三家公司。没有附信,没有署名,就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纸。
效果来得比她预想的快。第二天,陆正德的一个生意伙伴打电话来催一笔二十万的欠款,说“听说你公司出了点问题,这笔钱你要是周转不开,我先拿货抵也行”。第三天,那个开电子厂的直接派了个人到陆氏贸易的办公室,坐在前台不走,说“要么给钱,要么给货,不然就打官司”。陆正德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被泡发了的疲惫。“你到底想怎样?”
江月坐在破屋的桌前,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笔记本。“在电子街当众道歉,承诺不再骚扰我和我的客户。否则下周一,这些资料会出现在《港城新周刊》的编辑桌上。”
陆正德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江月能听到他喘气的声音,粗重,不均匀,像一个人在爬一段很陡的坡。她没催他,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今天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等陆正德答复。
“我考虑考虑。”陆正德说完,挂了。
他考虑了两天。这两天里,港丰贸易还在营业,但江月注意到,他们挖客户的力度明显小了。张先生那边没有再降价,另外两个小客户也没有收到新的报价。洪仔每天去街口打听,回来说“港丰嗰边好似冇咩动静”。
第三天下午,陆正德打了电话过来。“我答应你。”
江月在电话这头,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她知道他会答应。因为他不答应,他连最后那点翻身的希望都没有了。答应了,至少还能保住最后那几张牌。
陆正德来电子街道歉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上,整条街像被刷了一层亮漆。江月站在摊位前,双手抱胸,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关浩森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兜,嘴里没叼烟,但手指一直在口袋里搓烟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洪仔把摊位前面的那块空地清出来了,把平时堆在那儿的纸箱搬到了后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清,大概是觉得等会儿会有很多人来看,地上堆着纸箱不好看。
陆正德从街口走进来的时候,电子街的喧闹声突然低了一个调。不是安静了,是所有人都放低了声音,像在看一场不想错过的戏。陆正德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张脸不好看——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整个人像一根被太阳晒蔫了的葱。
他走到江月的摊位前,站定。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隔壁阿珍端着饭碗,肥佬站在对面档口门口,卖鱼蛋的阿婆把推车停在旁边,街中段的几个档口老板也过来了,有人还拿着手机,准备拍照。
陆正德看着江月,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跟自己做某种斗争。
“对不起。”他说。声音不大,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情不愿,但总算说了出来。
江月没动,双手还是抱在胸前。“大声点,让大家听见。”
陆正德的脸色变了一下,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吞一口很苦的药。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不少,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之前是我做得不对。”
周围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早该道歉了”,有人说“欺负自己女儿,真冇良心”,还有人拿着手机拍了张照片,闪光灯闪了一下,陆正德的眼睛眯了眯。
江月放下双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陆正德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江月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从今天起,不要再来找我,不要找我的客户,不要做任何影响K&F贸易的事。否则,你那些资料就不是寄给你朋友了,是寄给全港城的媒体。”
陆正德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气得。他的拳头攥着,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像几条蚯蚓爬在皮肤下面。但他没有动手。他知道在这里动手的后果——周围全是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他要是碰了江月一根手指头,今天就别想走出电子街。
“说完了?”陆正德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说完了。你可以走了。”江月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
陆正德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脸,有人说“仲唔走”,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笑。他转过身,往街口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踏实。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江月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意,有屈辱,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被一个九岁的女孩当众羞辱之后,所有能放在脸上的表情混在一起,就成了那样。
关浩森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陆正德上了车,黑色轿车发动,汇入弥敦道的车流,尾灯闪了一下,灭了。
“他恨死你了。”关浩森说。
“我知道。”江月把账本上今天的收入加了一遍,数字比前几天好了一点,但还是没恢复到之前的水平,“但他暂时不敢动我了。”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没点,就那么叼着。他靠在消防栓上,看着电子街的人流,阳光打在脸上,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的碗是空的,饭已经吃完了,碗底剩了几粒米,她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咽了。
“嗰个就係你老窦?”她问。
“嗯。”江月说。
阿姨没再问了,把碗端回去,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抹布擦了擦嘴,又端出一碗汤,吸溜吸溜地喝了起来。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飘在汤面上,黑乎乎的一团,蛋花散开了,像一朵朵黄色的云。她喝得很响,整条街都能听见。
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没拿吃的,就蹲在那儿,看着江月。他的眼睛很亮,倒映着电子街花花绿绿的招牌,像两颗小小的彩色玻璃珠。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小孩接住糖,没吃,攥在手心里,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江月面前,把那颗糖放在柜台上,推了回来。
“姐姐,你今日唔开心,糖留俾你自己食。”小孩说完,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巷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江月把那颗糖拿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太甜了,甜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吐,含着那颗糖,翻开了笔记本。在“陆家”那一页的最后一行,她写下了几个字——陆正德公开道歉,暂时收手。
写完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她把那台最贵的摩托罗拉拿起来,用软布擦了擦屏幕,放回原位。屏幕上映出她的脸,九岁,扎着马尾,嘴角有一点糖渍,亮晶晶的。她用舌头舔了一下,舔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