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德公开道歉之后的那个星期，表面上看一切风平浪静。港丰贸易关了门，招牌拆了，档口空着，铁皮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被人用喷漆写了几个字，看不清写什么，黑漆漆的一团。张先生打了电话来，语气很不好意思，说想恢复合作，江月没答应也没拒绝，只说“过段时间再说”。
但水面底下有东西在动。
关浩森是第一个听到风声的。他在港城商会有几个熟人，平时不怎么联系，但消息灵通。那天下午他来到摊位前，没像平时那样靠在消防栓上喝矿泉水，而是直接走到柜台前，表情比平时严肃。
“陆正德在商会里散布消息，说你‘不守规矩，乱压价’，搞坏了电子街的行情。”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他联合了五六家电子批发商，准备统一提价，不让你拿到低价货源。”
江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她不全都认识，但有两家她知道——大埔批发行和深水埗的一家，都是她之前拿过货的。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他提价，我就从深圳进货。”江月翻开笔记本，翻到记着李姐电话的那一页，“洪仔，你去给李姐打个电话，把每月进货量从五十台提高到两百台。”
洪仔正在柜台后面整理电子表，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着江月，嘴巴张着。“两百台？我哋賣得晒咩？”
“卖得晒。”江月把笔记本合上，“深圳的市场比港城大十倍，我把货拉到华强北去卖，不愁没销路。”
关浩森靠在柜台上，双手抱胸，看着她。“万一深圳那边也被人卡脖子呢？陆正德在港城有人脉，在深圳不一定没有。”
江月把那排CALL机最左边那台往前挪了半寸，让它跟其他的对齐。“所以要开拓更多内地客源，不只靠批发，还要做零售和出口。华强北每天有多少外地客商，你想象不到。从东北来的，从西北来的，从西南来的，他们到深圳拿货，拿回当地卖，利润翻一倍都不止。我的货比港城便宜，比深圳本地也便宜，我不怕没人要。”
老陈从对面走过来，手里端着搪瓷杯，茶是刚泡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阳光下白茫茫的。他走到摊位前，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看着江月。
“你打算点样开拓？”老陈问。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用那支银色的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一九九三年深圳华强北电子展，十二月八日至十五日。”她把纸推到老陈面前。
“我让洪仔去印一万份宣传单，在电子展上发。K&F贸易，港城正品CALL机，价格比华强北低一成。”江月把笔别在笔记本上，“陆正德想搞垮我，我就让他看看，我江月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老陈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几秒，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这次茶叶梗没粘嘴唇，他喝得很小心，嘴唇只碰到杯沿一点点。
“一万份，要花唔少钱。”老陈说。
“一万份传单，印刷费两千块。”江月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请两个人去发，一天两百，发三天。总共两千六。换来的客源，一个月就能赚回来。”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江月，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又出现了。
“你什么时候想好这些的？”他问。
“从陆正德道歉那天开始。”江月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他道歉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他那种人，表面上服软，背地里只会更狠。我要是不提前做准备，等他出手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洪仔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手里的电子表放回纸箱。他看着江月，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我明日就去印传单。”
江月点了点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两千六百块钱，用橡皮筋扎好，递给洪仔。“先付定金，印好了再付尾款。找街口那家印刷店，老板我认识，不会坑我们。”
洪仔接过钱，塞进裤兜最深处，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月。
“江月，我哋会赢嘅，系嘛？”
江月看了他一眼。“赢不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输。”
洪仔没再问了，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电子街的路面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街口的喧闹声吞没了。
老陈端着搪瓷杯站起来，看着洪仔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呢个细路，以前喺电子街做咗两年都冇咁精神。跟咗你之后，成个人都唔同咗。”
江月没接这句话。她把柜台上的CALL机重新摆了一遍，把那台被风吹歪的摩托罗拉摆正，用软布擦了擦屏幕。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碗里是米饭，上面盖着两块排骨，油亮亮的。她看了看江月，又看了看关浩森，把排骨翻了一面，咬了一口，嚼得满嘴流油。
“细路女，你哋倾紧大生意啊？”阿姨含混不清地问。
“倾紧。”江月说。
阿姨“哦”了一声，把碗端回去了。
日落了。电子街的霓虹灯亮起来，红色蓝色绿色，照在那排CALL机上，屏幕反着光，像一面面小镜子。江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街口来来往往的人流，脑子里在算账——两百台货，成本三十多万，需要租一个更大的仓库，需要请两个人帮忙打包发货，需要在深圳找一个落脚点。每一步都要钱，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他看着江月的侧脸，夕阳的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明晃晃的。
“江月。”他叫了一声。
“嗯。”
“你有时候真不像九岁。”
江月转过头看着他。“那你觉得我像几岁？”
关浩森想了想，说了一句：“像我自己都想成为的那种人。”
江月没接话，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巷子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关浩森一眼，想说什么，没说，继续走了。
关浩森站在消防栓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巷子口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从一个路灯的光圈走进下一个路灯的光圈，忽长忽短，像一条起伏的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直到被黑暗吞没，看不见了。
第5卷 完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猫叫，然后是洪仔的声音——“衰猫，走开啦！”猫叫了一声，跑了，脚步声在铁皮屋顶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江月推开破屋的门，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上那床被子的影子照得像一片还没融化的雪。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深圳电子展，十二月八日。”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回包里。窗外远处传来货车的喇叭声，拖得长长的，从深水埗方向飘过来，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