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第二天中午就拿到了名单。名单是从商会内部流出来的，打印在一张A4纸上，七家公司的名字排成一列，每家公司后面都跟着负责人的签名和印章。江月把那张纸摊在柜台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大埔批发行，深水埗志达电子，旺角华昌贸易，观塘兴业电器，荃湾永丰商行，元朗合兴电子，还有一家是港岛的，名字没听过。七家，都是港城电子批发行业里有头有脸的角色，控制了港城CALL机市场六成以上的货源。
“陆正德这次是下了血本。”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手里拿着那瓶永远喝不完的矿泉水，“这七家平时都是竞争对手，他能把他们捏到一起，不是靠交情，是靠利益。他应该是答应了他们什么条件。”
江月把名单折好，塞进笔记本。她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那台旧手机，拨了李姐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的声音很吵，有人在搬货，有人在喊“小心点”。
“李姐，我是江月。下个月的货，从两百台加到三百台。”江月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整理柜台上的CALL机，“对，三百台。摩托罗拉一百五，松下一百五。定金我明天打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概是李姐在算库存。然后她说了一句：“行，我安排。”
江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抽屉。她抬起头看着关浩森。“他们断我的货，我就从深圳拿。三百台，够我卖一个半月。”
老陈从对面走过来，手里的搪瓷杯比平时端得更紧，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他走到摊位前，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看着江月，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我嘅上游，大埔嗰间批发行，今日打电话畀我，话以后唔可以单独畀你供货。”老陈的声音发涩，“佢哋话係行业公会嘅决定，所有商家都要遵守。”
江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她早就预料到了。陆正德要搞她，不可能只动自己的那点资源，一定会拉上整个行业一起封杀。这七家批发商就是他的刀。
老陈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梗又粘在他嘴唇上了，他这次没抹，就那么粘着。
“你深圳嗰边，真係顶得住？”老陈问。
“顶得住。”江月把柜台上的CALL机重新摆了一遍，“李姐那边货够，价格比港城还便宜一成。他们断我的货，我正好全面转深圳。成本更低，利润更高。”
老陈看着她，叹了口气。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叶梗从嘴唇上掉下来，浮在茶水上，打着转。
下午三点多，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电子街口。车门开了，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四十多岁，穿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手里没拿东西，但走路的时候肩膀往两边撑，像是在清场。
关浩森认出了那个人。“吴志豪，志达电子的老板，陆正德的老朋友。”
吴志豪带着那两个年轻人走到江月的摊位前，停下来。他没看货物，没看招牌，直接看江月。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一遍，然后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
“江小姐，我是港城电子批发商联盟的代表。”吴志豪的声音很公式化，像是在念一份通知，“这里有一份行业公函，请你过目。”
江月没碰那个信封，看着他。“念。”
吴志豪的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个九岁小孩会让他念。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致K&F贸易负责人:近期贵公司屡次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进行交易，严重扰乱港城电子市场价格秩序。经港城电子批发商联盟全体成员单位讨论决定，即日起，联盟所有成员单位不得与K&F贸易进行任何形式的商业往来。特此通知。”
吴志豪念完，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推。
江月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印着“港城电子批发商联盟”的抬头，下面是七家公司的名字和红色印章。纸张很白，打印的字很清晰，但“扰乱市场价格”那几个字的字体比其他的大一号，像是故意要让她看清楚。
她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也不是那种苦笑，是一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她笑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钟，嘴角往上一翘，就收回来了。
然后她拿起那张纸，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叠在一起，再撕一次，再叠，再撕。纸屑落在柜台上，白的，碎的，像一场没有下完的雪。
“我不需要你们的货。”江月抬起头看着吴志豪，“我的货从深圳来，比你们便宜，比你们好。你们联不联盟，跟我没关系。”
吴志豪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小孩当众打脸之后的本能反应——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那堆纸屑，又看了看江月，冷笑了一声。
“那你等着关门吧。”吴志豪说完，转身就走。那两个年轻人跟在他后面，皮鞋踩在电子街的路面上，哒哒哒哒，节奏很快。他们走到街口，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车子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开走了。
洪仔从柜台后面绕过来，蹲在地上，把那些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的手在抖，但不是怕，是气得。
“江月，佢哋太欺负人了。”洪仔的声音发涩。
“欺负人？”江月把柜台上的碎纸屑拨到一边，“他们这是自己给自己挖坑。港城的批发商联合起来不卖给我，我就去深圳拿货。深圳的货比他们便宜，质量一样。他们以为断我的货能让我关门，实际上是在逼我把所有订单都转给深圳。等我的量做大了，深圳那边的价格还能再降。到时候他们的客户发现我的货比他们的便宜，自然会来找我。他们不是在围剿我，是在自杀。”
老陈端着搪瓷杯，看着江月，嘴巴张着，茶叶梗从嘴唇上掉下来，他也没注意。
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把那根叼了很久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递给江月看。
“吴志豪的公司，志达电子，去年因为卖翻新机被罚过款。这是当时的报道。”
江月接过手机，看了一遍。报道不长，豆腐块大小，夹在报纸的中缝里。标题是“志达电子涉售翻新机被罚五万”。她把手机还给关浩森，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件事。
“留着，以后用。”
太阳往西边偏了，电子街的光线开始变暗。街尾那个卖水果的阿婆今天来了，推着车，车上堆着橘子和香蕉。她把车停在江月摊位旁边，从车底下抽出一个塑料凳坐下，开始剥橘子。橘子皮的汁水溅出来，喷在地上，有一股酸酸的清香。阿婆剥完一个，掰了一半递给江月。江月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橘子很酸，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她没吐，嚼了两下咽了。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碗里是汤面，面条泡得太久，涨得发白。她看江月被橘子酸得眯眼睛，笑了一声，把筷子夹起来的面条吸进嘴里，吸溜吸溜的，声音很大。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拿着一包咪咪虾条，正一根一根地往嘴里送。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嚼够二十下才咽。虾条碎屑掉在地上，引来一只蚂蚁，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扛起一片比它身体大三倍的碎屑，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小孩蹲在那儿看蚂蚁搬家，虾条含在嘴里忘了嚼，腮帮子鼓鼓的。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小孩接住糖，把虾条袋子夹在膝盖中间，腾出手剥糖纸。糖纸剥不开，他用牙咬了一下，撕开了，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粉红色的，上面沾着糖渣，亮晶晶的。
蚂蚁还在那儿搬碎屑，走了三步，掉了，又扛起来，又掉了，再扛起来。小孩就蹲在那儿看着，嘴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是在嚼虾条还是在替蚂蚁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