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的第一批两百台CALL机从深圳发出的那天，江月在破屋里等了一整天。按正常速度，货从深圳出关到港城，走陆路快的话当天下午就能到。但下午过了，傍晚过了，天黑透了，电话一直没响。
晚上九点多，电话终于响了。江月接起来，李姐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急了很多，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江月，货在关口被卡了。海关说申报单有问题，货物与实际不符，要开箱检查，扣留三天。”
江月握着听筒，没说话。她脑子里在快速过流程——李姐的货每次都走同一家报关行，申报单是固定的模板，从来没出过问题。这次突然被卡，不是巧合。
“申报单是谁填的？”她问。
“港城嗰间报关行，叫‘永信报关’。我哋一直用佢哋，未出过事。”李姐的声音里带着烦躁，“海关话我哋申报嘅数量同实际唔符，要多三日出检查报告。”
江月把“永信报关”四个字记在脑子里。她挂了电话，打给关浩森。关浩森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家里。她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关浩森说“我查一下”，挂了。
过了不到半个钟头，关浩森的电话回过来了。“永信报关行的老板叫林永信，是陆正德的远亲。两人是表兄弟，关系不算近，但林永信早年起家的时候陆正德帮过他。”
江月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所以是陆正德打了招呼。”
“大概率是。但没有证据，海关那边走的是正规程序，查申报单确实有问题。”关浩森顿了顿，“你打算怎么办？”
江月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翻到记着备用方案的那一页。“让李姐换一家报关行。另外，启动澳门转运方案。”
关浩森沉默了一秒。“你在澳门也有渠道？”
“之前让洪仔联系过一个澳门做水货生意的，叫阿东。从澳门走水路，虽然慢一点，但海关查得松。成本高五个点，但能保证货到。”江月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本来以为用不上，现在看来必须用了。”
关浩森没再问，只说了一句“有需要打电话给我”，挂了。
江月拨通了李姐的电话，把三个安排说了一遍。换报关行，用澳门转运备用，这批被扣的货等三天。李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个细路女，方案都做好晒”，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服气。
第二天一早，洪仔就去联系了阿东。阿东是澳门本地人，二十七八岁，在黑沙环开了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名义上做进出口，实际上做的就是水货。洪仔在电子街的时候认识他的下线，打过几次交道。电话打过去，阿东接得很快，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睡觉。
“洪仔？你咁早打电话做咩？”
“我哋有批货要澳门转运，两百台CALL机，你接唔接？”
阿东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两百台？你哋做几大啊？行啦，我接。抽成五个点，先付一半订金，货到付尾款。”
洪仔回头看江月。江月点了点头。
“成交。”洪仔说。
挂了电话，洪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挂了之后手在抖。两百台货，五个点抽成，按货值算就是一万多块。他这辈子没经手过这么大的数字。
“澳门嗰边搞掂了。”洪仔把手插进裤兜，攥了攥那张写了阿东电话的纸条，“佢话最快三日可以到港。”
江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时间。第一批货被扣三天，澳门转运需要三天，加上报关和运输的时间，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货。五天，摊位上还有不到五十台存货，省着点卖能撑七天。时间够。
“洪仔，从今天开始，摊位上每天只摆五台机器，卖完就收档。”江月把笔记本合上，“别让人看出来我们货紧。”
洪仔点了点头，转身要跑，江月叫住他。
“还有，澳门转运的事，除了关浩森，谁都不要说。”
洪仔又点了点头，这次跑得更快。
五天后，第一批货终于到了。不是从海关出来的那批，是从澳门转运的那批。两百台CALL机，码在长沙湾那个仓库里，纸箱堆得比人还高。江月站在仓库中间，看着那堆纸箱，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个，纸箱发出闷闷的响声，里面是满的。
洪仔蹲在地上拆箱检查，一台一台开机试。电池有电，屏幕亮，按键正常。他拆了二十台，没有一台有问题。
“全部正品。”洪仔抬起头，脸上的笑藏不住。
江月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沓标签纸，递给洪仔。“每台贴上K&F的防伪标。从今天起，我们的货都要贴标，方便客户辨认。”
洪仔接过标签纸，蹲下来继续贴。标签纸不大，圆形，蓝色底，上面印着K&F两个字母，是江月让关浩森找广告店做的，一千张花了五百块。他撕下一张，贴在CALL机背面的电池盖上，按了按，压实。
那批被海关扣留的货在第八天终于放行了。原因查出来是申报单上的数量填错了——两百台写成了五十台。填错的那一栏是手写的，字迹跟报关行平时的笔迹不一样，像是另一个人写的。江月让洪仔把那张申报单复印件收好，留着以后用。
货物被卡的那一周，K&F贸易的生意没受太大影响。每天只卖五台，但每台的价格比平时高了两百块。有客人问为什么货这么少，洪仔按江月教的，说“新货在路上，这批是限量版”。限量版三个字一出口，有人反而更想买了。
关浩森在货物到港的第二天来了。他站在仓库里，看着那堆纸箱，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澳门那条线，能用多久？”他问。
“不知道。”江月蹲下来，拿起一台贴好标的CALL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阿东那人，有钱就办事，没钱就翻脸。用他的线不是长久之计，但撑过这一个月够了。”
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陆正德这次没卡住你，他不会甘心。”
“我知道。”江月站起来，把那台CALL机放回纸箱，“他在找我的弱点。海关是一条线，报关行是一条线，下一步可能动我的仓库或者摊位。”
关浩森看着她。“你的仓库安全吗？”
“长沙湾那个，只有我和洪仔有钥匙。登打士街那个已经不用了，里面放的都是空箱子。”江月把帆布包背好，“摊位那边有摄像头，他不敢明着来。”
关浩森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巷子外面那条窄窄的路。路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车来车往，喇叭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洪仔从仓库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气喘吁吁的。“澳门嗰边，阿东叫送嘅。”他把信封递给江月。
江月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列着澳门转运的费用——运费、报关费、抽成，加起来一共一万三千多。她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从帆布包里数出一万三千五百块，装进信封，封好口，递给洪仔。
“给他送过去。你亲自去，别让人代送。”
洪仔接过信封，塞进外套内袋，拍了拍，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
关浩森看着洪仔跑远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他现在跑得越来越快了。”
“练出来的。”江月把仓库的灯关了，锁上门，“以前他跑得慢，阿彪追过他一次，差点被打。从那以后他就跑得快了。”
两个人走出巷子，往电子街的方向走。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月走在前面，关浩森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走到电子街口的时候，卖鱼蛋的阿婆正在收摊，锅里的汤已经倒空了，锅底剩了几颗鱼蛋，她用竹签串起来，递给江月。江月接过鱼蛋，咬了一颗，咖喱味很重，辣得她鼻子冒汗。她把剩下的两颗递给关浩森，关浩森接过去，没吃，拿在手里。
街尾那个卖水果的阿婆今天没来，位置空着。她那个位置的地上有一摊烂掉的橘子，被踩烂了，橘子皮的汁水和果肉混在一起，黄黄的一片，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但能闻到一股酸酸的味道。
江月走到摊位前，把剩下的几台CALL机收进纸箱，搬到柜台下面锁好。她拉下卷帘门的时候，铁皮碰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在电子街的喧闹声中闷了一下，像一个人没说完话就被捂住了嘴。她把锁扣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