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仔打听到的那个消息,是从老陈的茶室里捞出来的。老陈的茶室在电子街后面的一条窄巷子里,其实就是一个搭了铁皮棚子的过道,摆了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卖奶茶和菠萝包。电子街的商户没事就去那里坐坐,喝着茶聊着天,消息就在杯子和杯子之间传来传去。洪仔在那里蹲了三天,听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联合抵制嗰七间,有三间之前同赵志做过生意。”洪仔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三个名字,“大埔批发行、深水埗志达电子、旺角华昌贸易。赵志入狱之后,佢哋俾陆正德拉咗过去,但心里面唔服。”
江月拿起纸条看了看,把三个名字圈了出来。大埔批发行,刘老板的电话她存着。志达电子,就是吴志豪那家。华昌贸易,她没打过交道,但知道是做批发的。
“赵志入狱的时候,这三家有没有受到影响?”江月问。
老陈坐在床上,手里端着搪瓷杯,茶已经凉了。他想了想,说:“大埔嗰间刘老板,之前同赵志合作最密。赵志嘅翻新机有一半係经佢手出嘅。赵志一进去,海关就查咗佢三个月,蚀咗唔少。佢对陆正德肯定有气,因为係陆正德举报嘅赵志。”
“陆正德举报的赵志?”江月抬起头。
老陈点了点头。“呢件事街知巷闻,赵志入狱之前就讲过,佢出来之后第一个搵陆正德算账。所以陆正德先拉拢刘老板,係为咗安抚佢,亦係为咗监视佢。”
江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段话。陆正德举报赵志,拉拢刘老板,表面上是合作,实际上是把一个潜在的敌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但刘老板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被利用,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
“洪仔,你去接触一下华昌贸易的人。”江月把笔放下,“他们跟赵志的关系不深,但也不服陆正德。找他们下面的人聊,别直接找老板。”
洪仔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江月叫住他。
“别直接说我们的目的。先聊聊赵志的事,看看他们的态度。如果他们骂赵志,就算了。如果他们骂陆正德,再往下聊。”
洪仔又点了点头,这次没跑,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心里默背江月说的话。
洪仔找的人是华昌贸易的一个小老板,叫阿强,二十七八岁,专门负责跑单。不是之前老陈店里那个搬运工阿强,是同名不同人。阿强在华昌做了三年,说是小老板,其实就是拿提成的销售,但手里有几个老客户,说话有点分量。洪仔在茶室里碰到他好几次,每次都聊几句,一来二去就熟了。
那天下午,洪仔在茶室里请阿强喝了一杯奶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最近的行情。阿强叹了口气,说生意不好做,陆正德那边催得紧,每个月要压不少货,卖不出去就自己扛。
洪仔咬了咬牙,把江月教的那句话说了出来。“江月话,你哋跟住陆正德冇好处嘅。佢欠银行三百万,快撑唔住了。”
阿强手里的奶茶杯停了一下,他看着洪仔,眼神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你讲真嘅?”
“真嘅。银行下个月就到期,佢手上得五十万,还唔上就要查封房产。”洪仔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强能听见,“你哋跟住佢,迟早一齐死。”
阿强把奶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站起来,说了一句“我返去同老细倾倾”,走了。
第二天,华昌贸易宣布退出联盟。
消息是老陈带来的。他端着搪瓷杯从街中段跑过来,脸上的褶子笑得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华昌唔玩啦!今日朝早刘老板打电话畀我,话以后各自做各自嘅,唔跟陆正德嗰套。”
江月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算账。七家联盟,走了一家,还剩六家。六家不是铁板一块,走了一家就会有人跟着动摇。
陆正德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当天下午,洪仔就在茶室里听到消息——陆正德打电话给华昌的刘老板,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具体吵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从刘老板摔电话的声音来看,闹得很不愉快。
“两家闹翻了。”洪仔跑回来的时候满脸通红,“茶室嘅人都听到,刘老板话‘你唔好以为你系我老细’,陆正德话‘你唔守信用以后唔使做生意’。”
江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件事,在后面写了一个“+1”。联盟裂了第一条缝。
接下来的两天,又有两家动摇了。一家是深水埗的志达电子,吴志豪的公司。另一家是观塘的兴业电器。两家都不是直接退出,而是开始拖延供货。陆正德催货,他们就说库存紧张,要等。一等就是好几天,陆正德那边的客户等不及,开始找别的渠道。
江月没再让人去接触。她坐在摊位后面,每天照常卖货,照常记账,照常跟客人聊天。有人问起联盟的事,她就笑笑,说“我不清楚,我做我的生意”。
关浩森在第四天来了,靠在消防栓上,手里拿着一杯新买的奶茶。“你这一招够阴的。不用全拉拢,让他们自己乱就行。”
江月把柜台上的CALL机摆正,拿起那台最贵的摩托罗拉擦了擦屏幕。“商战就是这样。你不用自己动手,让他们自己咬自己。陆正德以为拉拢了七家就能封死我,但他忘了一件事——那七家之间本来就有矛盾,他只是用利益把他们捆在一起。利益一松,绳子就断了。”
关浩森喝了一口奶茶,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天生的。”江月说。
关浩森笑了一下,没再问。他把奶茶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电子街来来往往的人流,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明晃晃的。
电子街的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有人在喊“睇下啦靓仔”,有人在用普通话讨价还价,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大得像吵架。街尾那个卖水果的阿婆今天来了,推着车,车上堆着橘子和香蕉。她把车停在江月摊位旁边,从车底下抽出一个塑料凳坐下,开始剥橘子。橘子皮的汁水溅出来,喷在地上,有一股酸酸的清香。
阿婆剥完一个,掰了一半递给江月。江月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多,咬破果粒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爆破声,噗,噗,噗。
“阿婆,你嘅橘子今日好甜。”江月说。
阿婆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床。“今日批货好,你多食啲。”
江月把剩下的橘子瓣吃完,手指上沾了橘子汁,黏黏的。她从抽屉里拿出那块抹布,擦了擦手,抹布上留下一片淡黄色的印子。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碗里是米饭,上面盖着一条咸鱼。她看了看江月,又看了看关浩森,用筷子夹了一块咸鱼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细路女,你哋两个成日坐喺度,唔使返学啊?”阿姨含混不清地问。
“我返学。”江月说,“佢唔使。”
阿姨“哦”了一声,把碗端回去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嚼够二十下才咽。薯片碎屑掉在地上,引来一只蚂蚁,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扛起一片比它身体大三倍的碎屑,摇摇晃晃地往回走。那只蚂蚁走了三步,碎屑掉了,它又扛起来,又掉了,再扛起来,如此反复,小孩就蹲在那儿看,薯片含在嘴里忘了嚼,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食的仓鼠。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小孩接住糖,把薯片袋子夹在膝盖中间,腾出手剥糖纸。糖纸剥不开,他用牙咬了一下,撕开了,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
那只蚂蚁终于把碎屑扛到了墙角的洞里,钻了进去。小孩看着那个洞口,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薯片袋子里剩下的碎屑倒在洞口,蹲下来继续看。蚂蚁从洞里爬出来,扛起一片,钻进去,又爬出来,扛起一片,钻进去。小孩就那么蹲着看,薯片不吃了,糖也不嚼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