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联盟的那家批发商,是第一个倒戈的。华昌贸易的刘老板在退出联盟的第三天就主动打电话来了,电话打到老陈的座机上,老陈接的,听了几句,把听筒递给江月,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刘生”。江月接过听筒,那边刘老板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像是在跟一个失联多年的老朋友叙旧。
“江小姐,之前嘅事,係我哋唔啱。陆正德嗰边我哋已经唔跟啦,以后你需咩货,我哋可以合作。”
江月靠在柜台上,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你手上有什么货?”
“CALL机、电子表、收音机,都有。你之前从大埔攞嘅摩托罗拉,我哋都有,价格比佢哋平五十蚊。”
江月心算了一下。比大埔批发行便宜五十块,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她没急着答应,而是问了一句:“你嘅货係正品定係翻新?”
刘老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是被一个九岁小孩问这种问题有点不适应。“正品,全部正品。有单有据。”
“那行,我先拿二十台松下试试。”江月说完,报了长沙湾仓库的地址,约了第二天送货。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笔交易,在刘老板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不是完全信任,是可以暂时合作。
另外两家松动得更快。深水埗的志达电子,吴志豪那家,虽然没有公开宣布退出联盟,但已经不再响应陆正德的号召了。洪仔在茶室里听到消息,说吴志豪最近在忙着处理自己的库存,顾不上陆正德那边。观塘的兴业电器更直接,老板打电话给老陈,让老陈帮忙传话,说“以后各做各的,联盟的事不要找我”。
七家联盟,三家退出,一家摇摆不定,只剩下大埔批发行、元朗合兴电子和港岛那家还在跟着陆正德。三家的影响力已经大不如前,控制的市场份额从六成跌到了不到三成。
江月没有停下来庆祝。她让关浩森帮忙联系商会,找那些被陆正德欺压过的小公司。关浩森在商会里人头熟,打了几个电话,很快就有了回音。三家小公司的老板愿意出来见面,都是做电子元器件生意的,规模不大,但各有各的渠道和客户。
见面那天下午,关浩森在旺角一家茶餐厅订了个包间。江月到的时候,三个老板已经坐下了。一个是做电子表的老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手指上戴着个翡翠戒指,看起来像退休工人多过像老板。一个是做充电器的阿强——又一个叫阿强的,四十出头,胖,坐下来肚子顶到桌沿。还有一个是做耳机的林姐,三十七八岁,短发,干练,是三个人里唯一带笔记本来的。
江月走进包间的时候,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老周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阿强的嘴巴张着忘了合,林姐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在江月身上多停了两秒。
关浩森拉出椅子让江月坐下,自己也坐下来,对那三个人说:“这位是K&F贸易的江月,你们应该听说过。”
老周把茶杯放下,看着江月,上下打量了一番。“听过,听过。赵志嗰单官司,成个电子街都知。”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生可畏”的味道,但也有一种“这么小真的靠谱吗”的犹豫。
江月没寒暄,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到记着货源和客户的那一页,推到桌子中间。“我手里有深圳的货源,摩托罗拉和松下,价格比港城批发价低一成。每个月的量在两百台以上,还在增长。我的客户有深圳批发的、港城公司的、还有散客。你们有什么?”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林姐先开口了,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我做耳机,深圳有厂,每个月能出五千条。价格比港城便宜两成。我需要CALL机的渠道,我的客户问了好几次,我一直拿不到好价。”
老周跟着说:“我做电子表,同你一样从深圳拿货。但我量没你大,每个月几十台。我主要做批发,港城本地嘅客户多。”
阿强搓了搓手,说:“我做充电器,杂牌嘅,量好大,但利润薄。我需要稳定嘅CALL机供货。”
江月听完了,把笔记本拿回来,翻到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图。“你们需要CALL机,我有。我需要耳机和电子表的渠道,你们有。大家可以共享货源和客户信息,不搞恶性竞争,不互相压价。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不强求。”
三个人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认真。林姐第一个点头,老周跟着点了,阿强最后也点了,但点得很慢,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
散会的时候,林姐走到江月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你几大?”
“九岁。”
林姐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那一下拍得不轻不重,像是大人对小孩的那种拍,但又不完全是。江月站在那里,感觉肩膀上还留着林姐手掌的温度,热了一下,很快凉了。
陆正德的电话是在当天晚上打来的。江月刚回到破屋,电话铃就响了,像是掐着时间打的。她接起来,陆正德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再藏着掖着了,愤怒像开水一样从听筒里往外冒。
“你以为拉拢几个小虾米就能赢?你太天真了!”
江月靠着桌沿,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我不用赢,只要不输就行。你慢慢撑着吧,银行的钱还有几天到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正德把电话挂了。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嘟嘟嘟的,一声接一声。江月把听筒放回座机,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巷子里那根晾衣绳上挂着一条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脸的人在走路。床单的一个角从绳子上松开了,垂下来,在风中飘来飘去,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墙壁,啪嗒,啪嗒,啪嗒。
关浩森坐在床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又拧上,拧上又拧开。他看着江月的背影,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他的联盟基本散了。”
“还没完。”江月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他还会出别的招。他现在是困兽之斗,越急越狠。我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但肯定会比之前更极端。”
洪仔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记今天的事情。他的字还是写得很丑,但比以前工整了一些。他写到“联盟散了”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江月,你话佢下一步会做咩?”洪仔抬起头。
“不知道。”江月翻开笔记本,在“陆家”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七家联盟剩三家。已联合老周、林姐、阿强,共享渠道。陆正德电话威胁。下一步,未知。
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看了看,放回去了。不是不想给,是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今天不在,卷帘门下面空空的,地上只有一只蚂蚁在爬,没有薯片碎屑,没有糖纸,什么都没有。那只蚂蚁转了两圈,掉头往墙角爬去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那条床单啪啪作响。床单的一个角完全松开了,垂在地上,被风吹得拖来拖去,沾了一层灰。隔壁有人在骂娘,大概是嫌床单的声音太吵了。骂了几句,没声了。风也停了,床单垂下来,一动不动地挂在绳上,像一个卸了力的人,靠在绳子上喘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