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姐来的时候,是个周六下午,电子街人最多的时候。她从街口走进来,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哒哒哒哒,节奏比电子街任何一个女人都快。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上系着带子,头发披在肩上,烫了大卷,每一卷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弧度。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袋,不是鳄鱼皮的,是那种小羊皮的,软塌塌的,但一看就知道贵。
她走到摊位前,没看货物,没看招牌,直接看关浩森。
关浩森当时正靠在消防栓上喝矿泉水,看到方小姐的那一瞬间,他手里的瓶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盖子,没拧开,又拧了一下,拧开了。他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在柜台上,站直了身体,双手插进裤兜。
“浩森,好久不见。”方小姐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排练过很多次才说出来的。她看着关浩森,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不是善意的那种,是一种“我知道你还欠我什么”的笑。
关浩森没接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方小姐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摊位,扫了一眼那些CALL机,扫了一眼那块“K&F贸易”的铁皮招牌,最后落在江月身上。她上下打量了江月一遍,从头顶的旧外套看到脚上的运动鞋,又从运动鞋看回到脸上。
“这就是你最近在帮的那个小孩?”方小姐的语气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在评价一件不太值钱的商品。
关浩森还是没说话。
方小姐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关浩森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她的手袋在手腕上晃了一下,撞到柜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我爸想请你吃饭,聊聊公司的事。”方小姐的声音放柔了一些,柔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哼一首慢歌,“你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去了吧。你爸那边——”
“没空。”关浩森打断了她。两个字,很硬,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方小姐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她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江月,这次看的时间更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放着家里公司不管,跑来帮一个野——”她的话没说完,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关浩森的脸色沉了下来。“方小姐,请你说话注意点。”
方小姐的嘴角抽了一下,手袋的带子在手腕上缠了一圈,她解了一下,没解开,又缠了一圈。
江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方小姐,”江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关浩森帮我是因为我有商业头脑。不像有些人,只会靠家里。”
方小姐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血一下子从脸上退下去的那种白。她盯着江月看了几秒,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她的手袋从手腕上滑下来,她接住了,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你——”方小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关浩森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他看了一眼江月,又看了一眼方小姐,最后把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某个点上,哪边都不看。
方小姐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收拾了一下,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电子街的路面上,哒哒哒哒,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走到街口的时候,她的鞋跟又卡进了路面的裂缝里,她没拔,直接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光着一只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弯腰把鞋拔出来拎在手里,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人群中。那只鞋被她拎在手里晃来晃去,鞋面上的水钻在阳光下闪着光,一闪一闪的。
关浩森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几秒,转过头看着江月。
“你不用替我出头。”
江月拿起笔,继续记账。“我不是替你出头,是她说我‘野’什么。我不爱听。”
洪仔从柜台旁边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带,胶带丝缠在他手指上,解了半天没解开。他看着方小姐消失的方向,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嗰个系边个啊?”洪仔问。
“不重要的人。”关浩森说。
洪仔“哦”了一声,低头继续解胶带。胶带缠得太紧,他用牙咬了一下,咬断了,胶带丝粘在他嘴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没舔掉,用手扯了,扯得嘴唇发红。
江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关浩森旧情人来找,姓方,富家女,想让关回去继承家业。被关拒绝。她没写对方小姐说自己的那句话,因为那不是什么值得记的事。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帆布包。
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用喝水的时间想什么事情。喝完他把盖子拧上,放在柜台上,双手插回裤兜。
“她叫方琳,她爸方国栋,做地产的,跟我爸认识。”关浩森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之前两家想联姻,我没答应。”
江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她不需要知道更多。关浩森的过去跟她没关系,他的感情生活也跟她没关系。他帮她是他的事,她不需要回报。
“你不问问为什么没答应?”关浩森看着她。
“不关我事。”江月把那排CALL机最左边那台往前挪了半寸,让它跟其他的对齐,“你帮我的时候,我没问你为什么帮。你拒绝她的时候,我也不用问为什么拒绝。”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就那么叼着,看着电子街来来往往的人流。阳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明晃晃的。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碗里是米饭,上面盖着两块腐乳。她用筷子夹了一块腐乳塞进嘴里,嚼得咕叽咕叽响,眼睛一直盯着方小姐消失的方向。
“嗰个女仔,好靓啵。”阿姨含混不清地说。
关浩森没理她。江月也没理她。
阿姨自讨没趣,把碗端回去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嚼够二十下才咽。薯片碎屑掉在地上,引来一只蚂蚁,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扛起一片比它身体大三倍的碎屑,摇摇晃晃地往回走。那只蚂蚁走了三步,碎屑掉了,它又扛起来,又掉了,再扛起来。小孩就蹲在那儿看,薯片含在嘴里忘了嚼,腮帮子鼓鼓的。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小孩接住糖,把薯片袋子夹在膝盖中间,腾出手剥糖纸。糖纸剥不开,他用牙咬了一下,撕开了,把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粉红色的,上面沾着糖渣,亮晶晶的。
关浩森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他把矿泉水瓶从柜台上拿起来,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快,几口就把剩下的半瓶喝完了。他把空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塑料瓶在桶壁上弹了一下,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江月。”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得对。不关你事。”
江月没接话,翻开账本,把今天的收入加了一遍。四台,一万四千多,比昨天少了两台,但比上周同期还是涨了。她把数字写在本子上,合上账本,塞进帆布包。
街尾那个卖水果的阿婆今天没来,位置空着。她那个位置的地上有一摊烂掉的橘子,被踩烂了,橘子皮的汁水和果肉混在一起,黄黄的一片,在阳光下看不太清楚,但能闻到一股酸酸的味道。一只苍蝇趴在那摊烂橘子上面,一动不动,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吃那些发酵了的果肉。江月看着那只苍蝇,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街口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闪了两下。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月。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关浩森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电子街的路面上,哒哒哒哒,这次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时间。他走到街口,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汇入弥敦道的车流,尾灯闪了一下。
江月站在摊位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想了几秒,没想出来。她转过身,把那台被风吹歪的摩托罗拉摆正,用软布擦了擦屏幕。屏幕上有一个指纹,不知道是谁的,她用布擦了擦,没擦掉,哈了一口气,再擦,掉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吃完薯片了,蹲在卷帘门底下舔手指,一根一根地舔,舔得很认真,像是在吃什么东西上瘾了。蚂蚁还在他脚边转,扛着一片薯片碎屑,钻进了墙角的洞里。小孩看着那个洞口,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薯片袋子里剩下的碎屑倒在洞口,蹲下来继续看。蚂蚁从洞里爬出来,扛起一片,钻进去,又爬出来,扛起一片,钻进去。小孩就那么蹲着看,手指不舔了,嘴巴不动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洞,看着那些蚂蚁来来回回,忙忙碌碌,像一群不知道疲倦的搬运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