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姐走后，关浩森在消防栓旁边站了很久。他不说话，烟叼在嘴里没点，矿泉水瓶拧开又拧上。江月没理他，低头记账。洪仔蹲在柜台后面解胶带，解了十分钟还没解开，最后用剪刀剪断了。
“吃饭去。”关浩森突然开口，把那根湿透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扔进垃圾桶，“街口那家茶餐厅，我请。”
洪仔一听吃饭，眼睛亮了。他中午只吃了一个菠萝包，早饿了。他看了一眼江月，江月没说话，把账本合上塞进帆布包，站起来。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电子街，往街口那家茶餐厅走。下午四点多，店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在看报纸，面前的奶茶已经喝完了，但他没走，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关浩森挑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他点了一份叉烧饭、一杯冻奶茶。江月要了同样的。洪仔要了份干炒牛河，加一杯可乐。菜上得很快，叉烧饭的蜜汁在灯光下油亮亮的，干炒牛河的镬气扑面而来。洪仔端起可乐灌了一大口，打了一个嗝，被辣得眼睛眯起来——可乐的汽太足了。
关浩森用筷子夹了一块叉烧，没吃，在碟子里蘸了一下蜜汁，又放下。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马路。马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巴士过去，尾灯红红的，拖着一条光带。
“方小姐是我前女友。”关浩森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家里做金融的，跟我爸认识。两家想联姻，处了半年。”
江月低头吃饭，没接话。
“分手是她提的。”关浩森拿起那块叉烧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说我不靠家里是‘没出息’，说我放着好好的家业不管，在外面瞎混。她说她丢不起这个人。”
江月夹了一块叉烧，咬了一口。叉烧烤得刚好，肥瘦相间，蜜汁甜而不腻。她嚼完咽了，又夹了一块。
“那你确实没出息。”她说。
关浩森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连个前女友都搞不定。”江月把叉烧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看不起你，你就让她看不起？你应该混得比靠家里的人还好，让她后悔。你倒好，跑到电子街来晃，天天喝矿泉水抽烟，像个没头苍蝇。”
关浩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洪仔嘴里塞满了牛河，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江月姐讲得啱”，被关浩森瞪了一眼，低下头继续扒饭。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关浩森的声音有点涩，不是生气，是那种被戳中了又不想承认的恼火。
江月把碗里最后一块叉烧吃掉，放下筷子，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我不懂。但我不会跟看不起我的人在一起。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是因为跟看不起你的人在一起，你会越来越看不起自己。”
关浩森沉默了。
他端起奶茶杯，发现杯子里已经没东西了，冰块化完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奶白色的水，他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他把杯子放下，靠在卡座的皮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那块水渍上次江月来的时候就有了，形状还是像澳洲地图，没变过。
“你说的对。”关浩森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她说的也没错。我要是不靠家里，确实没什么出息。炒股赚了点钱，够花，但也就够花了。我二十二岁，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江月没接话。这种事她接不了。她前世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创业了，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啃着面包跑客户，赚的钱刚够交房租。但她不会拿自己的经历去安慰关浩森，因为每个人的路不一样。
关浩森转过头看着她。“你才九岁，怎么说话像三十岁？”
江月低下头，继续吃饭。碗里还剩几口白饭，她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咽了。“天生的。”
洪仔把最后一口牛河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他嚼了半天咽下去，端起可乐灌了一大口，又打了一个嗝，这次没辣眼睛，但声音很大，隔壁桌那个看报纸的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江月姐乜都识。”洪仔用纸巾擦了擦嘴，把嘴角的油光擦掉，“佢比好多大人仲叻。”
关浩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他平时不一样，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客气笑，也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真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点苦味的东西。他看着江月，眼神里有欣赏，有佩服，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失落，又像是自嘲。一个九岁的小孩比他活得明白，这种感觉不太好受。
江月没看他。她把奶茶杯里最后一口喝完，杯底剩下几颗没化完的冰块，她用吸管戳了戳，冰块在杯底转了两圈，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她把吸管拿出来放在碟子上，用纸巾擦了擦手。
“吃完了，回档口。”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
关浩森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桌上，够买单了。三个人走出茶餐厅，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偏西了，把电子街的招牌影子拉得老长。洪仔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还在回味那盘干炒牛河，嘴角油光光的没擦干净。
关浩森走在江月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他走了几步，开口了。
“江月。”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江月想了想。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认真回答过。在陆家的时候，她想的是逃出来。逃出来之后，她想的是活下来。活下来之后，她想的是把生意做大。把生意做大之后，她想的是——没想那么远。不是不敢想，是眼前的事太多了，一件一件做，做完再说。
“做生意。”她说，“做到没人敢欺负我。”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三个人走回电子街。裙带菜阿婆还在街口卖鱼蛋，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咖喱味飘过来。洪仔走过去买了一串，一边走一边吃，鱼蛋烫得他直吸气，但没吐，嚼了两下咽了。
走到摊位前，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碗里是白饭，上面盖着一条咸鱼，鱼尾巴翘在碗沿外面，像一条活的。“你哋去咗食饭啊？”阿姨问。
“食咗。”洪仔含混不清地说，嘴里还有鱼蛋。
阿姨“哦”了一声，把碗端回去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正在舔。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江月，舔一下看一眼，舔一下看一眼。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小孩接住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在棒棒糖上舔了一下，然后把棒棒糖塞回嘴里，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江月坐回椅子上，翻开账本，把今天的收入记了上去。四台，一万四千三。她看了一遍，合上本子，塞进帆布包。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手里那瓶矿泉水是新买的，盖子还没拧开，他就那么攥着，看着电子街来来往往的人流。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像平时那样笃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
洪仔蹲在柜台下面把纸箱码好，码到一半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压皱的传单——深圳电子展的传单，上面印着日期和地址。他看了看，又塞回口袋，继续码箱子。
太阳落山了。电子街的霓虹灯亮起来，红色蓝色绿色，照在江月的脸上，她低着头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关浩森站在她旁边，手里那瓶矿泉水还是没拧开，他把它放在柜台上，插在口袋里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攥了，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江月没抬头看他。她把最后一笔账记完，合上本子，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她走到柜台前，把那台被风吹歪的摩托罗拉摆正，用软布擦了擦屏幕。屏幕上有一个淡淡的指纹印，对着光才能看见，像是有人在那儿按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把布叠好放回抽屉，拉好抽屉，锁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