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sir来得很快。关浩森打完电话不到二十分钟，一辆警车就停在了诊所门口。陈sir从车上下来，还是上次那个样子，穿着警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圆珠笔别在封面上。他走进诊所的时候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江月。
右臂缠着绷带，左膝贴着纱布，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笔记本。
陈sir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江月对面，翻开本子，圆珠笔按了一下。“江月，你讲下当时嘅情况。”
江月把经过说了一遍。从她站在路边等洪仔开始，到那辆深蓝色丰田从巷子里冲出来，到洪仔喊“小心”，到她往旁边闪，到车擦着她的身体冲过去，到阿彪加速逃离。她说得很细，时间、地点、车牌号、阿彪的长相，每一个信息都像在念一份报告，没有多余的形容词，没有情绪。
陈sir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着江月。“你肯定车牌冇记错？”
“肯定。”江月把车牌号又说了一遍，一个数字一个字母地念。
陈sir合上本子，站起来。“我哋会调监控。有消息通知你。”
第二天，警方调取了电子街附近的监控录像。那辆深蓝色丰田在案发前两天的行踪被拍得一清二楚——停在巷子里，一停就是几个小时，每天傍晚出现，每天天黑后离开。案发当天的画面更清楚：车从巷子里冲出来，冲向站在路边的江月，擦身而过，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车牌号被放大，跟江月说的一模一样。
陈sir打电话到陆家的时候，郑淑芬正在出租屋的厨房里煲汤。砂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排骨和莲藕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她接起电话，听到对方是警察，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瓷的，碎了。
“郑淑芬女士，你名下嘅一辆深蓝色丰田私家车，车牌XXXXXX，涉嫌一宗故意伤害案。请你到警署协助调查。”
郑淑芬在警署里坐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说。她的嘴唇一直在哆嗦，手指绞着包包的带子，绞得指节发白。阿彪在隔壁审讯室，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全交代了。
“是郑太叫我做的。她畀我五万蚊，话畀嗰细路女一点教训。我唔想搞出人命，只想吓吓佢。”
陈sir把阿彪的供词拿到郑淑芬面前，郑淑芬看了一眼，把脸转开了。她的嘴唇还在哆嗦，但这次不是怕，是气。气阿彪没扛住，气自己做得不够干净，气那个野种命大没撞死。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讲嘅每一句话都会成为呈堂证供。”陈sir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签字。”
郑淑芬没有签字。她要求见律师。
陆正德是在公司接到消息的。他当时正在跟一个供应商谈延期付款，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从灰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灰。供应商看他脸色不对，识趣地走了。陆正德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把桌上唯一一个陶瓷杯子摔在了地上。杯子碎了，碎片溅了一地，有一块弹到墙角，卡在踢脚线的缝隙里。
他花钱请了一个律师，刑事辩护的，一小时两千块。律师去警署见了郑淑芬，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跟陆正德说，证据确凿，监控录像、阿彪的供词、车主的登记信息，三条线都指向郑淑芬。最好的结果是认罪态度好，争取轻判。
陆正德没说话。他站在律师楼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郑淑芬在警署关了三天。第三天下午，律师办好了保释手续，五万块，现金。陆正德从公司账上取了最后一笔能动的钱，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送到警署。郑淑芬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头发散了，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了，看起来老了十岁。她看到陆正德，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车。
郑淑芬被抓的消息传得很快。不是警方通报的，是记者挖出来的。有一家报纸在警署门口蹲了两天，拍到了郑淑芬被带进去的照片，拍到了陆正德交保释金的照片，第三天登了出来。标题很大——“陆氏贸易老板娘涉买凶伤人，九岁女童险遭车祸”。报道里写了赵志的官司，写了陆正德逼婚南洋的事，写了陆家资产缩水房产被查封，写了郑淑芬指使保镖开车撞人。一整版，密密麻麻的字，配了一张江月在诊所的照片——不知道哪个记者拍的，她坐在椅子上，右臂缠着绷带，表情平静，不像是受害者，像是做完了作业在等家长来接的学生。
文章出来的当天，陆氏贸易最后几个生意伙伴打电话来取消了合作。一个是深圳的批发商，做了三年，说“陆生，你屋企嘅事我唔想掺和，以后唔好合作了”。一个是港城的供应商，说“你欠嘅货款我唔追了，就当买个教训”。还有一个没说原因，直接挂了。
陆正德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张报纸看了一遍，叠好，放进抽屉。他拿起电话，拨了江月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陆晚棠。”陆正德的声音沙哑，像含了一口沙，“你满意了？”
江月没说话。
“你郑姨进去了，公司没了，房子也没了。你满意了？”
江月还是没说话。
陆正德把电话挂了。
江月把手机放回抽屉，看了一眼右臂上的绷带。纱布有点松了，她重新缠了一下，用胶带固定好。膝盖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走路的时候还有点疼，但不影响。
关浩森靠在消防栓上，手里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半。他看着江月缠绷带的样子，没说话。
“郑淑芬名下的两家店铺，一家在深水埗，一家在旺角，都是她早年用自己的名字买的。”关浩森把水瓶放在柜台上，“税务局那边有人给我透了消息，已经开始查她的账了。那两家店铺这些年有没有偷税漏税，查一查就知道了。”
江月把绷带缠好，放下袖子。“她出来之后，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
“因为她怕了。”江月拿起笔，翻开账本，把今天的收入记了上去。“她不怕警察，不怕坐牢，但她怕我。因为她发现她弄不死我，而我能让她坐牢。”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他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在阳光下散开，白色的，一缕一缕的。
隔壁阿姨端着饭碗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今天碗里是面条，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根青菜。她看了看江月胳膊上的绷带，把碗放在柜台上，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江月手边——是一个红鸡蛋。
“细路女，你受惊了，食个蛋压压惊。”阿姨说完，把碗端回去了。
江月看着那个红鸡蛋，拿起来，在柜台上磕了一下，剥开壳。鸡蛋是熟的，蛋白有点老，咬了一口，没什么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了，把剩下的放在柜台上。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卷帘门底下，手里没拿吃的，就蹲在那儿看江月。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倒映着电子街花花绿绿的招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江月上次给他的，一直没吃——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糖是甜的，但他的笑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高兴，更像是一种“我懂你”的表情。他蹲在那儿，含着糖，看着江月。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扔过去。小孩接住糖，没吃，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江月面前，把糖放在柜台上，推了回来。
“姐姐，你受伤了，糖留俾你自己食。”小孩说完，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巷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江月把糖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她低下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墨水从笔尖流出来，在纸面上凝成一个个黑色的字。右臂上的绷带在写字的时候会扯到伤口，隐隐地疼，她没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