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淑芬从警署回来的那天晚上，陆正德在出租屋的客厅里等她。客厅很小，摆了一张二手沙发和一台旧电视，电视柜是房东留下的，抽屉拉出来就关不上。陆正德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郑淑芬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正德没抬头。她换了鞋，走到沙发前，站在那里，像做错事的小孩等家长发落。陆正德沉默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袋比之前更深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我同你讲过，唔好再碰嗰个野种。”陆正德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你听唔明？”
郑淑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宜家好嘞，你进去三日，我使咗十万律师费。嗰两间铺头俾税务局盯上，查出来偷税漏税，罚款二十万。”陆正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话我哋仲有咩？”
郑淑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擦不干净。
“我冇想……”
“你冇想？”陆正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冇想就去做？你知唔知关家喺港城咩地位？你动佢罩住嘅人，你係唔係想我哋全家都去坐监？”
郑淑芬没再说话了。她站在那里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出声。陆正德看着她，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郑淑芬听到锁扣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郑淑芬没有出门。她每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但电视开着，她眼睛看着屏幕，脑子里在想什么没人知道。陆正德早出晚归，两个人见面不说话，各吃各的饭，各睡各的觉。律师打电话来说，阿彪的案子下个月开庭，郑淑芬作为主使，可能要面临六个月的监禁。陆正德在电话里跟律师吵了一架，吵完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发呆了很久。
江月胳膊上的伤口拆线那天，关浩森陪她去的诊所。李医生用剪刀把线头剪断，用镊子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抽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江月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吭声。线抽完了，伤口上留下一道疤，从肘弯下方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粉红色的，微微凸起。
关浩森看着那道疤，没说话。江月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
“这道疤我会记住。”江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还想报仇？”关浩森问。
“不是报仇。”江月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是记住不能心软。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了。
K&F贸易变更为有限公司的事，是林律师帮忙办的。手续比注册公司复杂一些，要填的表格多了好几页。林律师把文件送到破屋来的时候，洪仔正在煮泡面，面刚下锅，水还没开。林律师把文件放在桌上，说明了需要签字的地方，江月一页一页地看，看完一页签一页，签到最后，手指有点酸了，甩了甩。
公司的新办公室租在电子街尽头的一栋旧商住楼里，二楼，二十平米。之前是一家会计事务所搬走了，留下了两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个铁皮文件柜。江月让人把墙重新刷了一遍，刷成白色的，换了新窗帘，在门口挂了一块新招牌——“K&F有限公司”。招牌是铁皮的，蓝底白字，比摊位那块大了一倍，在阳光下反着光。
洪仔站在新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钥匙，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差点掉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他看着门口的招牌，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那颗牙的牙床。
“我宜家係店长？”他问。
“嗯。”江月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月薪从八百涨到两千。做得好再加。”
洪仔的笑收了一下，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两千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攥着钥匙的手在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高兴。
老陈被请来当顾问。江月给他挂了个“特约顾问”的头衔，月薪一千五，不需要每天来上班，每周来两次，帮忙看看货，跟上游的供应商联络。老陈端着搪瓷杯坐在新办公室的转椅上，转了一圈，椅子咯吱咯吱响。他喝了一口茶，茶叶梗又粘在嘴唇上了，他用手抹掉，弹在地上。
“你个细路女，真係有出息。”老陈看着窗外的电子街，叹了口气。
公司注册完成的那天，江月站在新办公室门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街对面的电子街。夕阳的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上，反着光，晃眼睛。电子街还是那条电子街，人还是那些人，卖鱼蛋的阿婆还在街口，卖水果的阿婆今天来了，推着车，车上堆着橘子和香蕉。一切都跟几个月前一样，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关浩森站在她旁边，手里没拿矿泉水，拿了一杯奶茶。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拿在手里，看着江月的侧脸。
“这才是第一步。”江月说。
关浩森问：“下一步呢？”
江月看着街对面的电子街，看了几秒。她的眼睛里映着那些招牌的光，红的绿的蓝的，像一个缩小版的电子街倒映在她的瞳孔里。
“两年内，我要把K&F做成港城最大的电子贸易公司。”
关浩森没说话。他把奶茶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就那么叼着，看着街对面的电子街。两个人站在那里，谁都没说话。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一片一片地往嘴里送。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嚼够二十下才咽。薯片碎屑掉在地上，引来一只蚂蚁，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扛起一片比它身体大三倍的碎屑，摇摇晃晃地往回走。那只蚂蚁走了三步，碎屑掉了，它又扛起来，又掉了，再扛起来。小孩就蹲在那儿看，薯片含在嘴里忘了嚼，腮帮子鼓鼓的。
江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不是扔过去的，是走过去放在他手心里的。小孩抬头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把糖攥在手心里，塞进裤兜。裤兜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塞了好几颗糖了，拉链拉不上，露出一角花花绿绿的糖纸。
“姐姐，你听日仲会喺度吗？”小孩问。
“会。”江月说。
小孩“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蚂蚁。那只蚂蚁终于把碎屑扛到了墙角，钻进了洞里。小孩看着那个洞口，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薯片袋子里剩下的碎屑倒在洞口，蹲下来继续看。蚂蚁从洞里爬出来，扛起一片，钻进去，又爬出来，扛起一片，钻进去。小孩就那么蹲着看，薯片不吃了，糖也不嚼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洞。
江月回到办公室门口，看了一眼那块新招牌。K&F有限公司。她用手摸了摸招牌上的字，铁皮的，凉的，边角有点锋利，指腹划过去，像是被纸割了一下，疼了一下，没破。
第6卷 完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铁皮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招牌上，蓝底白字，清清楚楚。洪仔从办公室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把招牌上的灰擦了一遍，擦得很用力，招牌被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他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走上前把角落里的灰擦了擦，再退后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抹布搭在肩膀上，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