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照片,放在江月的办公桌上。照片是用相纸打印的,边角有点卷,画面里有两个人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左边的那个江月认识——陆正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脸上的表情像是硬挤出来的笑。右边的那个她不认识,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脸型方正,眉毛很浓,嘴角向下撇着,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从雪茄的燃烧端升起来,在镜头前形成一团模糊的白雾。
“这个人叫赵文龙。”关浩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放在桌上,“五十二岁,港城金融圈混了二十年,早期做股票经纪,后来搞企业收购。他的手法很简单——找一家有潜力的中小公司,恶意打压,把股价压到最低,然后低价收购。被他搞垮的公司不下十家。”
江月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他跟陆正德怎么搭上的?”
“陆正德通过商会的人介绍的。赵文龙看上了内地的电子市场,想插一脚,但他没有渠道。陆正德有渠道——至少他声称自己有。两个人一拍即合,赵文龙出资五百万,陆正德出‘渠道’,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叫‘正龙电子’。”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白底金字,印着“正龙电子有限公司”几个字,下面是陆正德的名字和头衔——执行董事。
洪仔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走到桌前,把本子翻开,放在江月面前。
“我打听过了,正龙电子在旺角同时开咗三家档口,一家喺电子街中段,两家喺街口。价格比我们低两成,摩托罗拉三千二,松下两千二,明显係亏本抢客。”洪仔用手指点着本子上的数字,“我啲老客户有人已经收到风,有人打电话来问,话正龙嘅人搵过佢哋。”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电子街的招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把那张照片照得发亮。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关浩森。
“赵文龙这是在烧钱逼我出局。三家档口,一个月租金加人工至少十五万,再加上每台机器亏一两百卖,一个月烧几十万。他烧得起。”
关浩森点了点头,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背后的金主不止一个。赵文龙在金融圈混了二十年,认识的人多,拉了几个人一起投,凑了一千多万。这点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就不同了。我们月营业额六十万,净利润十五万,他一个月烧几十万,烧半年都没问题,我们跟他耗不起。”
“他什么来路?”江月问。
关浩森把水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阳光下散开。
“黑白两道都有人。早年做股票经纪的时候认识了不少人,后来搞收购,跟一些背景复杂的人走得很近。有人说他跟港城几个社团的头目有交情,有人说他背后有内地的大佬撑腰,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共识——他这个人,不好惹。”
江月没说话。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边角,压平了卷起来的地方。
“先不跟他硬碰。”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电子街,“稳住老客户。洪仔,你打电话给所有老客户,跟他们说K&F的服务不变,价格可以商量,量大还能再谈。不要跟正龙比低价,比服务,比信任。”
洪仔点了点头,拿着本子去打电话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越来越远,进了隔壁的房间,关上门,声音被门板挡住了。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江月旁边,也看着楼下的电子街。电子街还是那条电子街,人还是那些人,但街中段多了三块新招牌,都是白底金字,写着“正龙电子”四个字,字体很粗,很显眼。
“你打算怎么应对?”关浩森问。
江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电子街的喧闹声涌进来,混着咖喱味和焊锡味。她看着街中段那三块新招牌,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
“赵文龙想用钱砸死我,我就让他砸。他砸他的,我做我的。他把价格压低两成,我维持原价。客人愿意去他那里买便宜的,我不拦。但我的客人知道,我的货是正品,我的服务有保障,我在这条街上做了两年,不是靠低价活下来的。”江月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做生意不是打擂台,谁嗓门大谁赢。谁活得久,谁赢。”
关浩森看着她,没说话。他走回椅子边,坐下,把那瓶矿泉水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盖子没拧紧,水从瓶口渗出来,在桌上洇了一小片,他用手抹了一下,抹布在桌角,他没拿,就用手指抹了抹,水渍散开了。
洪仔打了一下午的电话。他一个一个地打,从最老的客户开始,打到最新的。张先生那边说“知道,正龙的人来找过我,我没答应,我跟江小姐做了这么久,信得过”。王老板那边说“价格低两成?那我先拿点试试,但K&F的货不能断,两边都拿”。还有几个小客户没接电话,洪仔留了言。
傍晚,洪仔把打完电话的情况写在纸上,放在江月面前。江月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抽屉。
“张先生没跑,王老板骑墙,其他几个小客户观望。”江月把抽屉锁好,钥匙塞进内袋,“正常。赵文龙拿钱砸,总会有人动心。我们不要慌,按部就班做事。月底之前,把电子表和随身听的量再冲一冲,CALL机那边能保多少保多少。”
洪仔用力点了点头。他的嗓子有点哑了,下午打了三十多个电话,每个都要说同样的话,说到最后嗓子像含了口沙。他从饮水机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完了,又倒了一杯,端在手里。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起来。街中段那三块“正龙电子”的招牌也亮了,白底金字在红色和蓝色的霓虹灯中间格外显眼,像三颗新长出来的牙齿,白森森的,跟整条街的色调不太搭。有人在那些档口前停下来问价,有人在买,有人在看热闹。洪仔站在窗边看着那些人,手里的水杯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江月,佢哋真嘅会亏本卖?”洪仔问。
“会。”江月把帆布包背好,站起来,“但不是永远。赵文龙不是做慈善的,他亏本是为了以后加倍赚回来。等他把我们挤出去了,他就会涨价,涨得比原来还高。到那时候,那些贪便宜走掉的客户,会后悔。”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我明天再去商会打听一下消息,看看赵文龙那边还有什么动作。”
江月点了点头。三个人走出办公室,洪仔走在最后,锁了门,试了试,确认锁好了,把钥匙塞进裤兜。他们下了楼梯,走到电子街上。卖鱼蛋的阿婆还在街口,锅里的汤冒着热气。洪仔买了一串鱼蛋,咬了一颗,烫得直吸气,但没吐,嚼了两下咽了。
街中段那三块新招牌在头顶亮着,白底金字,刺眼。江月从那三块招牌下面走过,没抬头。洪仔跟在她后面,嘴里嚼着鱼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三块招牌,把嘴里剩下的鱼蛋咽了,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追上了江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