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龙电子开业的第一个星期，K&F的零售量掉了四成。不是客人不来了，是来了之后比完价就走了。洪仔每天站在窗口往下看，看着那些人从那三块白底金字的招牌下走进走出，手里提着印着“正龙电子”字样的塑料袋，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什么大便宜。他气得牙痒痒，但又说不出什么。同样的摩托罗拉，正龙卖三千二，K&F卖三千六，差四百块。一个月的买菜钱。
“江月，又走咗一单。”洪仔把门关上，把手里的报表放在桌上，声音发涩，“嗰个之前每个礼拜都嚟帮衬嘅阿叔，今日去咗正龙买。我见到佢拧住个袋出嚟，头都冇抬，好似唔好意思见我。”
江月没抬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字。她写了一组数字——这个星期的零售量、批發量、电子表和随身听的出货量，跟上周对比，画了一张简单的表格。零售CALL机掉了四成，批發掉了两成，但电子表和随身听的量涨了一成。整体营业额从六十万掉到了四十八万，跌了百分之二十。
“急什么。”江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赵文龙烧钱抢客户，我们让他在烧。他烧得越久，亏得越多。等他烧不动了，客户自然会回来。”
洪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他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正龙电子的招牌。“正龙电子”四个字在霓虹灯下亮得刺眼，像是故意要让人看见。他把窗帘合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
关浩森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他看了一眼江月，又看了一眼手机，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可以让我爸出面。”关浩森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赵文龙在金融圈混了二十年，但在地产界，他不敢惹关家。我爸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欺软怕硬。只要我爸打一个电话，跟他说K&F是关家罩着的，他至少会收敛。”
江月抬起头看着关浩森。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气，是真心想帮忙。
“你爸帮一次，不能帮一辈子。”江月摇头，“而且赵文龙不是陆正德，他不会因为一个电话就收手。他背后有金主，有自己的人脉。他收手了，怎么跟投钱的人交代？”
关浩森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才十岁，逞什么强？这不是逞强的时候。赵文龙一个月烧几十万，他能烧半年，我们撑不了半年。”
江月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坐直了身体，看着关浩森的眼睛。
“年龄不代表能力。赵文龙有钱，我有脑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烧钱抢客户，我就让他的钱白烧。他抢走的客户，我会让他们回来。不是靠更低的价格，是靠更好的服务。做生意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关浩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光线忽明忽暗。
“那你要怎么做？”他问。
江月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那支银色的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表格。左边一栏写着“正龙电子”，右边一栏写着“K&F”。正龙下面写“低价、新客户、背景深”，K&F下面写“老客户、正品保障、多元化产品”。
“正龙的优势是低价和资金。他们的劣势是新公司、没口碑、产品单一。”江月在“正龙电子”下面打了个叉，“我们的优势是老客户、口碑、产品线全。劣势是资金不如他们多，价格战打不起。”
洪仔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表格。“所以我哋唔同佢打价格战？”
“不打。”江月在“K&F”下面写了几行字，“稳住老客户。电子表和随身听加大推广，利润高，正龙那边没做。CALL机那边能保多少保多少，保不了的先放一放。等正龙在CALL机上亏够了，他们就会涨價。一涨價，客户就回来了。”
关浩森看着那几行字，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叼回去。
“行，听你的。”
江月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她把每个老客户的名字列了出来，在名字后面标注了他们每个月拿货的数量和金额，用红笔圈出了三个拿货量最大的，画了一个箭头，旁边写上“重点维护”。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他没有下楼，而是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窗户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爸，是我。”
关浩森的父亲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听背景音像是在书房，翻报纸的声音沙沙的。
“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关浩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走廊另一头听不见，“我有个朋友，做生意被人针对了。对方是赵文龙，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赵文龙？搞金融那个？”
“对。他出了五百万跟陆正德合伙开了家公司，专门跟我朋友打擂台。低价抢客户，搞恶性竞争。”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我想说，如果哪天我那个朋友需要帮忙，你能不能出面说句话？”
关父又沉默了几秒。翻报纸的声音停了。“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姓江？”
关浩森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你天天往旺角跑，你以为我不知道？”关父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那个九岁的小女孩，打官司打赢了赵志那个，报纸上登过。你帮她挡了陆正德好几次。”
关浩森没说话。
“赵文龙不好惹，关家也不想跟他撕破脸。”关父的声音低了一些，“不过如果是正当的商业竞争，他赵文龙也不能太过分。到时候再说。”
电话挂了。关浩森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暗下去。他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走廊的窗户飘出去，在电子街的上空散开。他看着那些烟雾散尽，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回了办公室。
江月还在写。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右臂上那道疤从袖口露出来——粉红色的，凸起的，像一条蜈蚣趴在手臂上。她已经写满了两页纸，密密麻麻的字，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没有留白。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抬起头看着关浩森。
“你刚才出去打电话了？”
“没有。”关浩森坐回椅子上，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上了个厕所。”
江月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叠了十几张糖纸了，花花绿绿的，像一小堆彩色的纸片。
洪仔从桌边走到窗边，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正龙电子的招牌还是那么亮，白底金字，刺眼。有人从那家档口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正龙电子”四个字。那人走过K&F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跟洪仔的目光对上了，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下次他再经过，你就冲他笑一下。”江月说。
洪仔愣了一下。“笑？”
“对。笑。”江月把帆布包背好，站起来，“让他知道你不在意。你越不在意，他越心虚。”
洪仔“哦”了一声，把窗帘合上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着上面记的电话号码，走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开始拨号。嘟嘟嘟，电话通了。
“陈老板，我係洪仔。你嗰边最近点样？正龙有冇人搵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