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龙派来的人不是阿彪那种穿西装的保镖，是几个穿花衬衫的小年轻，手臂上纹着龙虎，嘴里叼着烟，走路的时候两条腿甩得跟圆规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混的。洪仔管他们叫“花衫党”，说他们在深水埗一带活动，专门给一些小老板当打手，价钱不高，但嘴不严。
他们来的第一天，没砸东西，就是站在K&F的档口前面晃，一人一根烟，烟雾往档口里飘。有人要进来买东西，他们就往前凑一步，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人家看。客人被看得心里发毛，转身走了。一天下来，K&F的散客少了将近一半。
洪仔从楼下跑上来，推开办公室的门，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佢哋企喺门口，唔闹人，唔打人，就係企喺度。我哋报警都冇用，警察嚟到，佢哋就话自己等人。”
江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三个花衬衫靠在她档口的卷帘门上，其中一个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抬起头往上看了看，正好跟江月的目光对上了，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江月把窗帘合上，转身看着洪仔。“录像了吗？”
洪仔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摄像机——关浩森上次帮忙装的监控设备配的手持终端，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能录像，能回放。他刚才在楼下没想起来用，光顾着生气了。
“宜家去录。”洪仔转身要跑。
“等一下。”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一百块的纸币，递给他，“去买包好烟，中华的。然后把摄像机放在胸口的袋子里，镜头朝外。你跟那些混混说，帮他们买烟，问问他们喜欢抽什么牌子。把他们的脸拍清楚。”
洪仔接过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跑了。
他下楼的时候，那三个混混还在。洪仔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走到街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中华。回来的时候，他走到那个为首的混混面前，把烟递过去。
“阿哥，请你哋食烟。”
混混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包中华，又看了看洪仔。他把烟接过去，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你老板叫你买嘅？”
洪仔笑了笑，没回答。他胸前的小型摄像机在工作，红灯一闪一闪的，但那三个人没注意。他们接过烟，一人一根，抽得有滋有味。洪仔站在旁边，跟他们聊了几句，问他们是哪里人，在哪条街混。混混觉得洪仔是个软蛋，来巴结他们的，随口答了几句。摄像机把他们的脸、纹身、说话的口音全都录了下来。
洪仔回到办公室，把摄像机连上电脑，把录像放了一遍。画面很清晰，三个人的脸清清楚楚，站在K&F档口门口，嘴里叼着中华烟，手里夹着烟盒。关浩森也在，他看完了录像，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赵文龙真是什么人都用。这种人一包烟就能拍清楚脸，做事这么不专业，难怪在金融圈混了二十年还是个二流角色。”
江月把录像拷贝到一个U盘里，U盘是红色的，小小的，她塞进帆布包。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阿东，我係江月。你之前採訪过我嘅。我有一单料，你肯定有兴趣。”
阿东是《港城经济报》的记者，三十出头，戴眼镜，头发总是乱糟糟的，像个没睡醒的大学生。之前赵志的官司就是他报道的，写得还算客观，之后又跟江月吃过两次饭，算是熟人了。
第二天早上，《港城经济报》的头版换了。阿东把标题做得很大，占了整个版面的一半——“金融老手欺负十岁女孩，商界哗然”。副标题写得更直接——“赵文龙陆正德联手打压K&F，派混混捣乱、低价倾销”。文章里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江月右臂上那道疤的近景，蜈蚣一样趴在皮肤上；一张是那三个混混站在K&F档口前的画面，脸没打码；还有一张是正龙电子的招牌，白底金字，下面的价格标签被箭头指着，跟K&F的价格做了对比表格，差价一目了然。
文章出来之后，舆论一边倒。第二天就有同行打电话来，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人说“赵文龙这个人太过分了，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有人说“江月你别怕，我们支持你”。还有人专门跑到电子街来，不是为了买东西，就是为了在K&F门口站一站，让那些混混看看，这家人不是没人撑腰。正龙电子门口的人反而少了，那些之前贪便宜去的客人，有些不好意思再去了。
赵文龙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报纸看了一遍，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摊平，再看了一遍。他把报纸摔在桌上，拿起电话，拨了陆正德的号码。
“你搞咩？”赵文龙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压着怒气的低沉比吼更吓人，“你搵嘅乜嘢人？派过去嘅混混，烟都未收就畀人影晒相。你让我丢脸！”
陆正德在电话那头赔不是，声音发虚。“龙哥，对唔住，我冇谂到佢哋咁唔小心。”
“我不要脸。”赵文龙打断他，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我要赢。加大力度，给我打压到底。价格再降一成，三家档口不够开五家。我倒要看看，那个小丫头能撑多久。”
电话挂了。陆正德握着听筒，站了很久。
江月在看那份报纸的时候，洪仔蹲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把那个红色的U盘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他没有问江月下一步要做什么，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江月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了她也只是笑一笑，不说话。
“洪仔。”江月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去一趟长沙湾仓库，把电子表和随身听的货清点一下。正龙接下来会加大力度压价，我们要把重心转到这两样上面。CALL机那边让他们打，我们不管了。”
洪仔把U盘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看了江月一眼。
“江月，你唔惊佢哋继续搞事？”
江月把报纸叠好，塞进抽屉。抽屉里已经叠了好几张报纸了，都是关于K&F的报道，从赵志那篇开始，一张没扔。
“惊。”她说，“但惊有用吗？”
洪仔没再问了，拉开门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关浩森坐在椅子上，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这招够绝。自己不出面，让媒体替你说话。”
江月把抽屉锁好，钥匙塞进外套内袋。“赵文龙要脸，我就让他丢脸。他要打价格战，我就让他打。他要派混混来，我就让他上报纸。他把事情做得越过分，媒体就越想报道。媒体越报道，他越没脸。”
关浩森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赵文龙说加大力度，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的电子街人来人往，正龙电子的招牌还是那么亮，白底金字。但那三个花衬衫不见了，档口前面空空的，只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店员在擦柜台，擦得很用力，像是在生谁的气。
“他会在价格上再做文章，把CALL机价格再降一成，亏得更多。还会再开几家档口，用数量压我们。”江月把窗帘合上，转过身，“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的钱不是自己的。他的金主看到报纸上那些报道，还会继续投钱吗？”
关浩森看着她的背影，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上的火星暗了一下，冒了一缕细细的白烟，散了。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根坏的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江月坐回办公桌前，把笔记本翻开，在“赵文龙”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媒体反击生效，赵文龙声誉受损。但加大打压力度，CALL机再降一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