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第三天打来的。洪仔接的,听了几句,手开始抖,他把听筒捂在胸口,转过头看着江月,声音压得很低,“正龙电子嘅采购,话要大批量拿货。”江月正在看报表,听到“正龙电子”三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把笔放下,走过去,接过听筒。
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像推销员在跟客户套近乎。“江小姐,我姓马,你叫我小马得嘞。我哋正龙想从K&F拿五百台CALL机,价格好商量。”
江月没说话,握着听筒靠在桌沿上。小马继续说,语速很快,“我哋知道之前两家有啲误会,但生意归生意。你开个价,我哋唔还价。”
“你们要CALL机,自己不是在做吗?”江月问。
小马笑了一下,“我哋嗰边货源唔够,赵老板话要扩档口,货赶唔上。你嘅货我哋信得过,价格比市场高两成,点样?我哋可以先付三成订金。”
江月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比市场高两成,还预付三成订金。赵文龙这个人,低价抢客还不够,还要用这种手段。
“五百台摩托罗拉,每台四千一。”江月报了个价,比市场价高了两成五。
小马那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计算,然后说了一句“成交”,快得不像是在谈生意。他约了第二天送订金,说了几句客套话,挂了。
洪仔站在旁边,把江月报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百台摩托罗拉,每台四千一,总价两百零五万。三成订金就是六十一万五。成本每台两千二,总成本一百一十万。这笔单子做下来,净赚九十五万。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江月,呢单能赚九十五万!”洪仔的声音发飘。
江月把听筒放回座机,没说话。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正龙电子采购五百台CALL机,报价四千一,预付三成订金。写完之后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订金第二天就到了。小马亲自送来的,六十一万五现金,码在一个黑色旅行袋里,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他把旅行袋放在办公桌上,拉链拉开,让江月点数。江月没数,让洪仔数。洪仔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把旅行袋锁进文件柜。
小马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江月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让江月想起了什么,但她没来得及想清楚。
五百台CALL机从深圳调货花了四天时间。李姐那边的库存不够,从别处调了一批,每台加了二十块运费。江月算了算,成本从两千二涨到了两千二百二,但利润还是可观的。货到了长沙湾仓库,纸箱堆了整整一面墙,洪仔站在仓库中间,看着那堆纸箱,笑得合不拢嘴。
然后电话打不通了。
洪仔从第二天开始催款,先打小马的手机,关机。打正龙电子的座机,接电话的人说“小马出差了,唔知几时返”。第三天再打,小马的手机关机,座机没人接。第四天,洪仔跑到正龙电子的档口去找人,店员说“小马?我哋冇呢个人”。
洪仔站在正龙电子的档口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着小马电话的纸条,脸色白得像纸。他站了大概两分钟,转身跑回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江月,我哋可能畀人呃咗。”洪仔的声音在发抖,他把纸条放在桌上,“正龙冇小马呢个人。”
江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关机。她把听筒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根坏了的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她。
五百台货,一百一十万成本。订金收了六十一万五,但货已经压在仓库里了。如果货卖不出去,她就亏了四十八万五。加上订金已经花掉了——她付了李姐的货款,又从深圳调货运费,账上的现金已经去了大半。
关浩森接到电话赶来的时候,江月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账本,笔停在纸上,半天没动。他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没问,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把那个黑色旅行袋拿出来,数了数里面的钱。
“订金六十一万五,你花了多少?”
“付了李姐六十万货款,五万运费,仓库租金三万。”江月的声音很平,但关浩森听出来了,这种平比哭还难受。
“所以你账上现在不到二十万,仓库里压着一百多万的货。”关浩森把旅行袋拉好,放回文件柜,锁上。
关浩森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这是赵文龙的圈套,他故意让你压货。五百台CALL机,他算准了你吞不下。你要么降价卖,亏本。要么压着,资金链断。不管你选哪个,他都赢。”
江月把笔放下,看着桌上的账本。那一页上写着K&F成立以来的每一笔收入,从第一台CALL机三千六百五十块,到上个月的营业额六十万。数字一路往上走,像一条爬坡的线。但今天,这条线要往下掉了。
“降价卖。”江月把账本合上,塞进抽屉,“每台亏一百,五百台亏五万。加上运费和其他开销,总共亏八万左右。”
洪仔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声。这笔单子是他接的,电话是他转给江月的。他觉得自己害了公司。
“江月,对唔住,我——”
“不关你的事。”江月打断他,“赵文龙要设圈套,就算你不接这通电话,他也会用别的办法。他有钱,有人,有脑子。我们吃一次亏,就当交学费。”
洪仔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他的鼻子红红的,像被人打了一拳。
降价的消息放出去之后,客户倒是来了不少。五百台CALL机,每台三千五,比市场价低了一百五,比正龙电子还便宜一百。有人一次性拿了五十台,有人拿十台,散客也来捡便宜。不到十天,五百台货清了四百台,还剩一百台压在仓库里。
账算下来,每台亏了八十块,加上运费和仓储,总共亏了五万多。K&F成立以来的第一次亏损。
五万块。
江月在账本上把亏损的数字写了三遍,确认没算错。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赵文龙的资料——五十二岁,金融圈二十年,搞垮过十家公司。这个人跟陆正德不一样,陆正德是莽夫,赵文龙是狐狸。莽夫只会用蛮力,狐狸会用脑子。她对付得了蛮夫,但狐狸需要另一种打法。
“这笔账我记下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关浩森。
关浩森把那根抽到一半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她。“你打算怎么还?”
江月没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但甜得很敷衍,像是糖精兑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的糖纸已经堆了一小堆了,花花绿绿的,像一小堆彩色的纸屑。她看着那些糖纸,看了一会儿,把抽屉关上了。
洪仔从仓库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清单。他走到桌前,把清单放在江月面前,上面写着还压在仓库里的一百台CALL机的型号和数量。
“剩嗰一百台,我哋慢慢卖,唔会蚀太多。”洪仔的声音还有点哑。
江月把清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洪仔,从明天开始,你重点关注电子表和随身听。CALL机这边能卖就卖,卖不掉放着。赵文龙想让我在CALL机上亏钱,我就把重点转到别的产品上。他有本事,把电子表和随身听的市场也砸一遍。”
洪仔点了点头,把清单收进口袋。他站在桌边,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关浩森从窗边走过来,坐在洪仔刚才站的位置旁边的椅子上。他拿起桌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盖好,放回桌上。
“赵文龙这次设套,不只是让你亏钱。”关浩森说,“他是想让你急。你一急,就会出错。你出错,他就有更多的机会。”
“我知道。”江月把笔记本翻开,在“赵文龙”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圈套,压货五百台,亏损约五万。下一步,重心转向电子表和随身听。
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的电子街。正龙电子的招牌还是那么亮,白底金字,刺眼。有人在排队,手里攥着钱,等着买CALL机。那些人是冲着低价来的,不是冲着正龙。
她看着那些人,看了几秒,把窗帘合上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长高了一些,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在吃。他看到江月从窗边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门边的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跑了。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
江月走过去,弯腰把糖捡起来,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比抽屉里那些糖都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