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仔从广州回来的那天,带了一个人。那人跟在洪仔身后走进办公室,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有点松了。他手里提着一个样品袋,帆布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的脸不像生意人,生意人的眼睛会转,他的眼睛不会。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办公室,最后落在江月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江月,呢位係徐江林,我从广州带返嚟嘅。”洪仔站在两人中间,手指比划了一下,“徐生喺内地二线城市有渠道,想做我哋嘅代理。”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徐江林。第二眼看他的手,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老茧,不是握笔磨出来的,是搬货磨出来的。第三眼看他的站姿,不卑不亢,没有生意人那种刻意的热情,也没有求职者那种紧张。
“坐。”江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徐江林坐下来,把样品袋放在脚边。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一串数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字的人写的。
“这是我在内地的渠道。”徐江林的声音不大,普通话带着北方口音,但咬字很清楚,“郑州、武汉、西安,三个城市,每个城市都有两到三个分销商。之前我帮深圳一个厂带货,一个月能走两百台。现在那个厂不做了,我在找新的货源。”
江月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纸上的数字不是随便写的,每一笔都有备注——郑州,二十台,电子表;武汉,十五台,随身听;西安,十个,收音机。加起来四十五台,但她知道这只是样本。
“你之前做哪行?”江月把纸放下。
“国企,机械厂。”徐江林说,“九二年下岗,之后自己做点小生意。跑过运输,摆过地摊,后来发现做电子产品的利润大,就开始跑单帮。从深圳拿货,往内地二线城市发,赚差价。”
江月点了点头。下岗、跑运输、摆地摊、跑单帮,这些词在九十年代的内地很常见,但她知道能把这些事串起来做的人,不是普通人。不是多有本事,是够能熬。
“你说你能走量,能走多少?”江月问。
徐江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转过来给江月看。“每月至少三百台。电子表、随身听、收音机,这三样最好卖。CALL机在内地二线城市需求也开始起来了,但价格敏感,利润薄。”
江月看着计算器上的数字,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先拿五十台试单,电子表和随身听各二十五台。价格按批发价,你拿去卖,卖得好再谈代理。”
徐江林没犹豫,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港币。他数出五十台的货款,放在桌上,一沓一沓码整齐。江月让洪仔数了一遍,确认没错,把钱收进抽屉。
“货在长沙湾仓库,洪仔带你去提。”江月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徐江林,“上面有公司电话和地址。卖完了打电话。”
徐江林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塞进口袋。他站起来,提着那个样品袋,跟着洪仔走了。在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
“江小姐,你多大?”
“十岁。”
徐江林沉默了一瞬,点了下头,走了。
一周后,电话响了。洪仔接的,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他捂着听筒,转过头看着江月。
“徐江林,五十台货卖晒了,话要再订一百台。”
江月接过听筒。徐江林在那头的声音比一周前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兴奋,是踏实。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搬货,纸箱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一箱一箱堆起来。
“江小姐,五十台货不到一周就卖完了。郑州那边的分销商说要加量,武汉那边的也想试单。我想再拿一百台,电子表、随身听、收音机各三十台,再加十台CALL机试试水。”
江月算了一下。一百台,货款四万多。加上之前五十台的货款,不到十天,销售额突破了十万。这个人的渠道比她预想的要扎实。
“货给你备好,你什么时候来提?”江月问。
“后天。我到了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江月把听筒放回座机,靠在椅背上。她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坏了的还没换,办公室还是半明半暗。但她脑子里亮堂堂的——徐江林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跑单帮。他有渠道,有客户,有经验,而且他不贪。第一次拿货五十台,全款当场付清。第二次拿货一百台,还没提货就打电话来了。这种人,值得拉进来。
徐江林第二次来提货的时候,江月请他吃了顿饭。街口那家茶餐厅,叉烧饭,冻奶茶。徐江林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珍惜这顿饭。不是没钱,是一种习惯——大概是在国企养成的。
“徐哥,你有没有兴趣加入K&F?”江月放下筷子,看着徐江林,“专门负责内地市场。底薪加提成,底薪五千,提成两个点。货你从公司拿,价格比批发价再低半成。你卖出去多少,提成照算。”
徐江林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夹着一块叉烧,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了。
“我考虑考虑。”
第二天,他打电话来了。“江小姐,我答应。”
洪仔在旁边听到,忍不住笑了。他笑的时候缺了那颗牙的地方已经长出了新牙,白白的,不大,但整整齐齐。
江月给他开的条件是底薪五千加两个点提成。五千块港币,在九五年不是小数目,但江月算过,徐江林一个月至少能走三百台货,提成就能拿到五六千,公司净赚的利润远不止这些。这笔账划得来。
徐江林来公司报到的那天,穿了一件新的夹克,深灰色,拉链是亮的。他提了一个新样品袋,黑色的人造革,比之前那个大了一圈。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虽然门是开的。
“进来。”江月抬起头,看着他的新夹克,新袋子,点了点头。
关浩森也在,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盖子拧开又拧上。他看着徐江林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这位是关浩森,我合伙人。”江月指了指关浩森。
徐江林点了点头,没多问。他从新样品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他未来一个月的工作计划——郑州、武汉、西安三个城市的行程安排,每个城市停留几天,拜访哪些客户,预计能拿多少订单,写得很详细,连车次和票价都列了出来。
江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你做事很细。”
“习惯了。”徐江林说,“不细容易亏钱。”
洪仔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递给徐江林。徐江林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但没放下,端在手里。
“徐哥,你嗰边啲客,使唔使我帮你去跑?”洪仔问。
“不用,我自己跑得过来。”徐江林把茶杯放在桌上,“你帮我备货就行。货要好,包装要新,说明书要中文的。内地客户看重这些。”
洪仔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
徐江林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江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走了。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徐江林从楼梯口出来,穿过电子街的人流,往街口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不像洪仔那样跑跑跳跳,也不像老陈那样慢吞吞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这个人靠谱。”关浩森说。
江月也走到窗边,看着徐江林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做事实在,不吹不擂,该多少就是多少。这种人在内地能吃得开。他的客户信任他,不是因为他会说话,是因为他不会骗人。”
关浩森转过身看着她。“你才见人家两面,就敢给五千底薪?”
“做生意不是谈恋爱,不用见很多面。”江月把窗帘拉上,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看人看三样——守不守时,说话算不算数,事了拂衣去。徐江林这三样都占了。”
关浩森没再问了,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盖好,放回桌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就那么叼着,看着江月翻开账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徐江林入职,底薪五千加提成两个点,负责内地市场。她写完之后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
徐江林加入K&F的消息在电子街传开了。有人当面问老陈“那个大陆仔乜来路”,老陈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江月睇中嘅人,冇错嘅”。那人还想再问,老陈摆摆手,端着杯子走了。
洪仔从仓库回来,手里拿着一沓出库单,放在江月桌上。徐江林的第二批货已经发出去了,一百台,电子表、随身听、收音机,外加十台CALL机。洪仔在每一张出库单上都签了字,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大字。
“江月,徐哥话下个月可能加到五百台。”洪仔把手里的笔别在耳朵上。
江月点了点头。她看着窗外电子街正龙电子的招牌,那三块白底金字的招牌还在亮着,刺眼。但她知道,赵文龙很快就会来找她了。不是来求和,是来出下一招。她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