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出事那天,洪仔正好在湾仔送货。徐江林的内地客户要了一批样品,洪仔亲自送到关口,回来的时候路过湾仔的一家中档酒店,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脚步有点飘,像是喝多了,旁边一个女人扶着他,女人的手搭在他腰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起来像一对情侣。但洪仔认出了那个男人的侧脸——关浩森。他靠在女人身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女人扶着他走进酒店大堂,往电梯方向去了。
洪仔把手里的空袋子捏成一团,塞进背包,跟着走进了酒店。他没跟太近,隔着十几步,看着他们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了楼层按钮——七楼。他走到前台,问了一句“我朋友上咗七楼,唔该你话我知佢边间房”,前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洪仔没纠缠,走到电梯口,按了七楼。
到了七楼,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洪仔在走廊里走了一圈,看到一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你躺好,我帮你脱衫。”洪仔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他掏出手机,拨了江月的号码。
“江月,关浩森喺湾仔一间酒店,俾个女人扶上去。我睇到佢好似饮醉咗,嗰个女人要同佢脱衫。”洪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哪间酒店?几楼?房号?”
洪仔说了酒店名字和楼层,说没看到房号,但走廊最里面那间门没关严。“别进去,在外面盯着。我二十分钟到。”江月挂了电话。
洪仔蹲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眼睛盯着那扇虚掩的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脱衣服,然后是快门声——咔嚓,咔嚓,咔嚓。洪仔的手开始抖了,他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琳达正拿着相机对着床上的关浩森拍照。关浩森躺在床上,衬衫被解开了,裤子被脱到膝盖,但还穿着内裤。他的眼睛闭着,脸是红的,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像是被人下了药。琳达穿着一件紧身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正弯腰调整相机的角度,嘴里嘟囔着“这张角度好,能看清脸”。
洪仔推开门冲了进去。“你做咩!”
琳达吓了一跳,相机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镇定,把相机藏在身后。“你是谁?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你报啊,你报咗警察嚟,睇下边个死。”洪仔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退。他站在门口,挡住了出路。“我已经打电话畀我老板,佢马上到。”
琳达的脸色变了。她看了一眼床上的关浩森,又看了一眼洪仔,把相机塞进包里,拎起包就要往外冲。洪仔拦在门口,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食的猫。琳达推了他一把,他撞在门框上,肩膀疼了一下,但没让开。
二十分钟后,江月到了。她从出租车上下来,帆布包背在身上,右臂上那道疤从袖口露出来。她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十岁的小孩来这种地方很奇怪,但没拦。她上了七楼,走到走廊尽头,看到洪仔站在门口,肩膀红了一块,眼圈也红了,但没哭。
“人呢?”江月问。
“喺里面。相机畀佢收埋咗。”洪仔指了指房间。
江月走进房间,看到关浩森躺在床上,衬衫敞开,裤子堆在脚踝,脸朝上,呼吸很重。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像发烧。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想睁开,没睁开,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琳达站在窗边,手里攥着包,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镇定变成了紧张。她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
“你是赵文龙的人吧。”江月转过身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安静,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板上。
琳达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月没看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上面的一个水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她把杯子放下,看着琳达。“酒里下了什么药?安眠药还是别的?”
琳达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包带上绞来绞去,绞得指节发白。
“你回去告诉赵文龙。”江月走到琳达面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身高差了一大截,但琳达往后退了半步,“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对我没用。他要想赢,就光明正大地来。再用这种手段,我会让他比陆正德还惨。”
琳达咬了一下嘴唇,拎着包从江月身边走过去。洪仔还想拦,江月摇了摇头,洪仔让开了。琳达快步走出房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闷闷的,到了走廊尽头的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门开了,她闪了进去,门关上了。
洪仔把房间的门关上了。他走到床边,把关浩森的裤子拉上来,把衬衫扣子扣好。关浩森的身体很重,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扣子扣上,累得满头大汗。
“江月,佢冇事啩?”洪仔问。
“应该没事。药量不大,睡一觉就好了。”江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落在关浩森的脸上。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没醒。
江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关浩森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两年,从二十二岁看到二十四岁,从polo衫看到西装,从矿泉水看到烟。他总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但今天他躺在酒店床上,被人下了药,被人拍了照,像一只被装在笼子里的鸟,翅膀再大也飞不出去。
“洪仔,你去楼下买瓶水,再买个面包。他醒来要吃东西。”
洪仔点了点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江月和关浩森。她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把琳达留下的那个水杯用纸巾包好,塞进帆布包。杯子上的指纹还在,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留着总比扔了好。
关浩森在半小时后醒了。他睁开眼睛,看到酒店的天花板,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衬衫扣子扣着,裤子穿得好好的。他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转过头看到江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面包,正在撕包装袋。
“你醒了。”江月把面包递给他。
关浩森接过面包,没吃。他揉了揉太阳穴,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之前的事。“我记得跟一个女人吃饭,谈生意……喝了几杯酒,后来就不记得了。”
“那个女人叫琳达,是赵文龙的人。她在你酒里下了药,把你弄到酒店,脱了你的衣服拍了照。”江月把帆布包里的水杯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杯子上的指纹,我留着。”
关浩森的脸色变了。不是害羞的红,是愤怒的白。他攥着面包的手在抖,面包被捏得变形,包装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照片呢?”
“被她带走了。”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赵文龙会用这些照片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不管他做什么,你都别慌。你是关家的人,他不敢太过分。”
关浩森把面包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爸,我被赵文龙设计了。”关浩森的声音很低,很稳,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像是在汇报工作,“他派人给我下药,拍了照。我没事,江月救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关父的声音传过来,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铁板上。“我知道了。你先回来。”
关浩森挂了电话,站起来,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整了整领子。他走到江月面前,站定,看着她。
“你欠我一次。”江月说。
关浩森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比平时快了很多,像有人在后面追他。
洪仔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两个面包,看到关浩森已经走了,愣了一下。
“佢走咗?”
“走了。”江月接过洪仔手里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水递回去,“把这个面包吃了,别浪费。”
洪仔把面包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了。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酒店门口,关浩森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开走了。他转过身看着江月,脸上还有刚才被琳达推的时候撞出的红印子,嘴角沾着面包渣。
“江月,我哋会赢嘅,系嘛?”
江月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帆布包背好,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床单皱了,枕头歪了,床头柜上的水杯被江月用纸巾包走了,留下一个圆圆的印子。她看着那个印子,看了一会儿,拉开门,走了。
洪仔跟在她后面,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跑。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酒店大堂,阳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街上的车流和人流混在一起,喇叭声、说话声、脚步声,吵得人头疼。江月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桥,天桥上有人在卖花,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乞讨。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迈开步子,往旺角的方向走。
洪仔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用舌头舔嘴角的面包渣,舔不干净,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上留下一道油光的痕迹。阳光照在他手背上,油光光的,像涂了一层蜡。他看了一眼,在手背上吐了口唾沫,擦了擦,这次擦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