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从税务局朋友那里拿到赵文龙公司纳税记录的那天,是个雨天。雨不大,丝丝缕缕的,打在办公室的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他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打印纸的边角有点湿了,大概是从税务局出来的时候淋了点雨。文件很厚,订书钉订着,上面盖着税务局的章,红红的,有些地方被水洇开了,红色的印泥晕成一团。
“这是正龙电子近三年的纳税记录。”关浩森把文件分成三摞,按年份排好,“我那个朋友在税务局做了十年,第一次有人找他查这种资料。他说要是被赵文龙知道,他就不用干了。”
江月拿起一九九四年的那摞,从头翻到尾。她看得很慢,不是不认字,是在找东西。纳税记录这种东西,外行看数字,内行看逻辑。进货、出货、库存、利润、纳税,这几条线应该环环相扣,扣不上就有问题。她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一张进口货物的报关单复印件,上面写着正龙电子从日本进口了一批电子元件,金额是三百二十万港币。但她在下一页的销售记录里,没有找到这批货对应的销售数字。三百二十万的货,不可能压在仓库里一年不卖。她把这页折了一个角,继续往下翻。第七页,又一张报关单,这次是从韩国进口的,两百八十万。同样的,销售记录里没有对应数字。第九页,从台湾进口的一百五十万。三笔加起来七百五十万,进了货,没见卖出去。
“关浩森,你看这儿。”江月把折了角的那几页推过去,“正龙电子从日本、韩国、台湾进口了七百多万的货,但销售记录里没有。这些货去哪了?”
关浩森把那些页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两种可能。一种是货卖了,但没报关,偷逃增值税。另一种是这些货根本不存在,发票是假的,用来洗钱或者转移资产。”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坏了的已经换掉了,新的灯管很亮,把办公室照得白花花的,像手术室。她眯了一下眼睛,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摞文件上。
“洪仔,赵文龙公司里你有没有认识的人?”
洪仔正在旁边整理徐江林发来的订单,听到问话抬起头,想了想。“有个朋友嘅朋友喺正龙做会计,见过几次面,饮过茶,唔算熟。”
“你去找他,问他愿不愿意帮个忙。”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五百块钱,放在桌上,“告诉他,复印几份文件,这五百块就是他的。复印完了,以后再有料,价钱另算。”
洪仔看着那五百块钱,咽了口唾沫。他拿起钱,塞进裤兜最深处,拍了拍,转身跑了。雨还在下,他没打伞,冲进雨里,背影很快就模糊了,被雨幕吞没。
两天后,洪仔带回来了一个档案袋。档案袋是米黄色的,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做贼心虚的后劲还没散。
“佢复印咗几份核心文件,话呢啲嘢如果爆出去,赵文龙会好大镬。”洪仔从档案袋里抽出几页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呢份係虚假发票,呢份係境外转账记录,呢份係阴阳合同。”
江月拿起那份虚假发票,看了看。发票上的金额跟报关单对得上,但抬头不是正龙电子,是一家在维京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她又拿起境外转账记录,上面显示正龙电子每个月都有大笔资金转入这个空壳公司的账户,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时间集中在每月底,像是在做账。
她把这几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叠好,重新装进档案袋。“关浩森,你找个律师评估一下,这些东西够不够让税务局立案。”
关浩森接过档案袋,放在自己脚边。“我认识一个做税务法的律师,姓周,打这种官司很有经验。明天我带材料去找他。”
第二天下午,关浩森回来了。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脸上的表情比走的时候轻松了一些,但没完全松下来。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律师的评估意见。
“周律师说,这些证据足够让税务局立案调查。”关浩森把纸条推到江月面前,“虚假发票、境外转移资产、阴阳合同,每一项都够赵文龙喝一壶。加起来的话,巨额罚款跑不掉,刑事责任也有可能。”
江月把纸条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抽屉。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电子街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亮得晃眼。正龙电子的招牌还是那么亮,白底金字,但雨水冲过之后,金字边缘有点发黑,像是镀金脱落了,露出发黑的底色。
“先不急。”江月说,“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洪仔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递给江月。他今天跑了一整天,嘴唇干裂了,脸上还有雨水的痕迹。他在沙发上坐下,脱了鞋,袜子湿了,他拧了拧,拧出一小滩水。
“几时係最好嘅时机?”洪仔问。
江月喝了一口奶茶,甜的,烫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赵文龙现在最得意的时候,就是他最松懈的时候。美人计他用了,没成。价格战他打了,没赢。他现在一定在想下一招是什么。等他出手的时候,我再把税务材料递上去。让他腹背受敌。”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周律师说,税务局的调查周期一般是三到六个月。等赵文龙收到调查通知,再反应过来,至少一个月过去了。这一个月里他会忙着应付税务局,没空管我们。”
江月把奶茶杯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奶茶淡一些,含在嘴里慢慢化。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
“洪仔,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去正龙电子档口附近转转。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看看。看看他们的客流量,看看他们有没有新的动作。记录下来,每天晚上告诉我。”
洪仔把湿袜子穿回去,站起来,点了点头。他的脚在湿袜子里打了个滑,差一点摔倒,扶住了沙发扶手,站稳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把窗帘拉开,看着楼下的电子街。正龙电子的档口前,有人在排队,三三两两的,不多。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档口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正龙电子”四个字。她走到街口,把塑料袋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从包里拿出另一个袋子,上面印着“K&F”的标志,走进了对面的一家奶茶店。
关浩森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赵文龙的日子不长了。”他说。
江月没接话。她翻开笔记本,在“赵文龙”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正龙电子税务漏洞:虚假发票、境外转移资产、阴阳合同。已联系税务律师评估。证据确凿,等待最佳时机出手。
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关浩森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楼下的电子街,谁都没说话。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薯片,拿了一个包子,正在吃。包子是肉馅的,油从包子皮渗出来,亮晶晶的。他咬了一口,肉汁溅到手上,他用舌头舔了舔,又咬了一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看了看,又塞回口袋,继续吃包子。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抬头看着她,接过糖,塞进口袋,继续吃包子。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嚼够二十下才咽。他把包子吃完,把手指上的油舔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然后跑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锁扣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下来。她坐回椅子上,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档案袋,打开,把里面的文件又看了一遍。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连页脚的页码都看了。确认无误后,她把文件装回去,拉好拉链,把档案袋锁进了文件柜。钥匙塞进外套内袋,跟其他的钥匙放在一起。那把钥匙是新的,刚配的,齿槽边缘还有毛刺,摸起来有点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