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龙接到税务局调查通知的那天,正坐在中环的办公室里抽雪茄。雪茄是古巴的,一支要好几百,他每次见客人都点一支,不一定要抽完,但一定要点。门被推开的时候,烟灰掉在了他的西装裤上,烫了一个洞。秘书说税务局的稽查人员在一楼大厅等他。赵文龙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水晶的,沉甸甸的,他差点把它带翻。
林律师是在接到江月电话的第二天递交举报材料的。材料装在一个蓝色的档案盒里,有税务局的纳税记录、正龙电子的虚假发票、境外转账的银行流水、阴阳合同的复印件,每一份都标注了来源和日期。林律师把盒子放在税务局稽查科科长的桌上,科长姓马,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看材料的时候眼镜滑到鼻尖上,眯着眼睛一页一页地翻。翻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看着林律师说了一句“材料很扎实,我们会尽快立案”。
税务局的动作比预想的快。立案后的第三天,稽查人员就到了正龙电子的办公室。赵文龙不在,陆正德在。他正坐在会议室里跟一个供应商谈事,看到穿制服的人走进来,脸色从正常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灰。稽查人员出示了证件和工作令,说要对正龙电子近三年的账目进行全面核查,要求公司提供所有的财务凭证、银行对账单、进出口报关单和纳税申报表。陆正德的手在桌子底下抖,供应商识趣地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
核查持续了两个月。税务局出动了六个人,查了正龙电子三年多的账,翻了几十箱凭证,光是复印的材料就堆满了一间屋子。最后查出来的数字摆在马科长的桌上——偷逃增值税两百三十万,虚假发票涉及金额一千二百万,境外转移资产八百万。三项加起来,补税加罚款共计四百万。
赵文龙请了港城最好的税务律师,姓谢,一小时收费三千块。谢律师看了材料之后,在赵文龙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抽了三根烟,最后说了一句“证据太扎实了,我只能帮你争取少罚一点”。赵文龙把桌上的茶杯摔了,碎片溅了一地,有一块弹到谢律师的皮鞋上,谢律师低头看了一眼,弹了弹灰,没说话。
开庭那天,江月穿了那件灰色旧外套,洗得很干净,熨过了,折痕笔直。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右臂上的疤被袖子遮住了。她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关浩森坐在她旁边,洪仔坐在后面一排,手里攥着一个本子,本子上写着今天的日期。
赵文龙从被告席上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旁听席,在江月脸上停了一下。他的眼神不像之前那样从容了,脸上那种“我吃定你了”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被一个小孩逼到墙角的恼羞成怒。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衬衫领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但他的下巴在抖,不是冷,是压不住的愤怒。
法官宣判的时候,法庭里很安静。赵文龙公司偷逃增值税罪名成立,罚款两百三十万,追缴税款两百三十万,合计四百六十万。赵文龙个人因涉及虚假发票和境外转移资产,被限制出境,案件移送检察机关,是否追究刑事责任另行审理。
赵文龙站在被告席上,听完判决,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甩开了律师的手,转身走出了法庭。记者们堵在门口,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赵文龙用手挡着脸,挤开人群,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一个记者把相机伸到车窗前,拍到了他铁青的脸,照片第二天登在了报纸上,标题是“金融老手栽了”。
陆正德站在法庭外的台阶上,看着赵文龙的车开走。他的脸色比赵文龙还差,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他的五百万投在正龙电子里,一分钱都没拿回来。之前卖掉房产剩下的那点钱,全都砸进去了。现在赵文龙倒了,他的钱也完了。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抬手整理,就那么站着,像个稻草人。
江月从法庭里出来的时候,陆正德还没走。他看到她,犹豫了一下,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步,比在陆家的时候近,但比陌生人还远。
“晚棠,我们和解吧。”陆正德的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
江月看着他。这张脸她看了两年多,从陆家的书房到电子街的摊位,从电子街的摊位到法庭的台阶。每一次看到他,都像看到一堵正在倒塌的墙,不是突然倒的,是一点一点往下掉,掉到今天,只剩一地的碎砖。
“不和解。”江月说,“你走吧。”
陆正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他转过身,往台阶下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在等身后有人喊一声“等一下”。但没有人喊他。他走到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开走了,汇入中环的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关浩森站在江月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赵文龙完了,陆正德也废了。”
江月没说话。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走下台阶,往旺角的方向走。关浩森跟在她后面,洪仔跟在关浩森后面。三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中环的写字楼群,穿过人行天桥,穿过弥敦道的车流,走回电子街。
电子街还是那条电子街。卖鱼蛋的阿婆还在街口,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咖喱味飘过来。卖水果的阿婆今天来了,推着车,车上堆着橘子和香蕉。街中段那三块“正龙电子”的招牌还没拆,白底金字,但是金字已经掉了两块,只剩一个“正”和一个“子”,中间那个“电”字歪了,斜挂在招牌上,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正龙电子的档口已经关了三天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被人用喷漆写了几个字,看不清写什么,黑漆漆的一团。门口的垃圾没人扫,塑料袋和传单堆在一起,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一张传单飘到江月脚边,上面印着“正龙电子,开业大酬宾”,日期是两个月前。两个月前,这里还排着队,还有人为了便宜几十块钱挤破头。两个月后,什么都没了。
江月走进K&F的办公室,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赵文龙”那一页,在上面写了最后一行字——正龙电子倒闭,赵文龙被罚四百六十万,限制出境。陆正德五百万血本无归,求和被拒。
她写完之后,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正龙电子那三块破招牌。风吹过来,“正”字下面那横也掉了,斜挂着,在风中晃来晃去,像一颗快要掉下来的牙齿。
洪仔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出库单,放在桌上。他的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咧嘴大笑,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弯的。
“江月,徐哥话下个月嘅订单加到八百台。”洪仔把出库单推到江月面前,“电子表五百,随身听两百,收音机一百。”
江月拿起出库单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八百台,货款三十六万。让李姐那边备货,价格再谈一下,量大了应该能便宜。”
洪仔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他把本子塞进口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看着楼下那些正龙电子的破招牌。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脸上的笑更大了,露出了新长出来的门牙。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他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他走到窗边,跟洪仔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楼下。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正在写字。他的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比洪仔两年前的字还丑。他写完了,举起来给江月看——纸上写着“江月姐姐”四个字,“月”字少了一横,“姐”字的偏旁写反了,但江月看懂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她。江月接过纸,看了看,折好,放进了抽屉里,跟那些糖纸放在一起。花花绿绿的糖纸上面,多了一张写着字的纸,纸是白色的,字是黑色的,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个字——第七卷完,下一卷,北上。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她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的糖纸又多了几张,红的绿的蓝的,堆在一起,像一小堆彩色的雪。
第7卷 完
太阳落山了。电子街的霓虹灯亮起来,红色蓝色绿色,照在那三块正龙电子的破招牌上,金字掉了,露出发黑的铁皮,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破旧。风吹过来,那块只剩一个“正”字的招牌晃了一下,螺丝松了,在铁皮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