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春天,电子街的生意还是老样子。CALL机的价格从三千多跌到了一千多,利润薄得像纸,一戳就破。但江月不在乎了,因为她的眼睛已经不在CALL机上了。
那本杂志是洪仔从街口的报刊亭买回来的,封面印着一行大字——“互联网将改变世界”,配了一张电脑的图片,屏幕上有一个地球,被一圈圈的线条缠绕着。江月把杂志放在桌上,从头读到尾,读了两遍。她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字典是洪仔上夜校时发的,翻得边角都卷了。
关浩森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江月。他看到江月在发呆,手里握着笔,笔尖戳在笔记本上,墨水洇出一个圆点,圆点越来越大,她没察觉。
“想什么呢?”关浩森把咖啡放在她面前。
江月回过神,把笔放下,把杂志推过去。“你看这个。”
关浩森拿起杂志,翻了翻,看到那篇关于互联网的报道。报道不长,占了半个版面,配了一张比尔·盖茨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微软帝国掌门人”。他把杂志放下,喝了一口咖啡。
“互联网?就是那个发电子邮件的?”
“不止。”江月把笔记本翻开,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一张图,中间写着一个“网”字,四周连着“电脑”“软件”“信息”“通信”几个词,用箭头连在一起,像一张蜘蛛网。“互联网会改变一切。以后买东西不用出门,在电脑上点一下就能送到家。看新闻不用买报纸,上网就能看到。打电话不用交长途费,用网络就行。CALL机最多再做三年,就会被手机和互联网淘汰。”
关浩森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放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混在咖啡的香气里,味道很怪。
“你懂电脑吗?”
“不懂。”江月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苦的,她皱了一下眉,“但不懂可以学。趋势我看得准。”
关浩森没说话。他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电子街。电子街还是那条电子街,卖CALL机的档口还有十几家,但生意明显不如以前了。有人在降价,有人在清仓,有人在转让档口。正龙电子倒闭后,那三块招牌被拆掉了,换了新的招牌,不是卖电子产品的,是卖手机的。一九九六年,手机开始在港城普及,砖头一样的大哥大已经过时了,新出的手机只有巴掌大,比CALL机贵得多,但买的人不少。
“洪仔!”江月朝门口喊了一声。
洪仔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货架。他把抹布搭在肩膀上,站在门口,等着江月说话。
“你去买几本电脑书,再买一台电脑。”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五千块,放在桌上,“书要基础的,从DOS开始。电脑不用太高级,能学就行。”
洪仔看着那沓钱,咽了口唾沫。“电脑?我哋要电脑做咩?”
“学。”江月把钱推到他面前,“你学,我也学。徐哥那边也要学。以后K&F不只卖电子产品,还要做软件,做互联网。”
洪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他拿起钱,塞进裤兜,拍了拍,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关浩森从窗边走过来,坐在洪仔刚才站的位置旁边的椅子上。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了咖啡杯,发现咖啡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你说要成立科技公司,搞软件外包。你打算怎么做?”
江月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那支银色的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第一步,学电脑,学编程。第二步,接海外小单,积累经验。第三步,招人,扩大规模。第四步,做自己的产品。
“先从海外小单开始。”江月用手指点了点第二行,“欧美那边软件外包的活很多,成本高,他们愿意把活包给亚洲的公司。印度已经有人在做了,港城还没有。我们抢在别人前面,先占个位置。”
关浩森看着她,眼神里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又出现了。“这步子迈得太大。你现在电子产品生意刚稳定,又去搞什么互联网,万一两头都顾不上呢?”
江月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是新换的,白光,很亮,照得她的脸有些苍白。
“不迈大步,等别人都做了就没机会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关浩森,“CALL机生意最多再做三年,三年后你再看这条街,一半以上的档口都会关门。不提前转型,到时候我们就是关门的那个。”
关浩森沉默了很久。他把凉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下眉,但还是咽了。
“我支持你。”他把杯子放下,“但我不会编程,你别指望我写代码。”
江月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比笑更接近笑。“不用你写代码,你去做一件事——帮我打听一下,港城有没有做软件外包的渠道,有没有相关的展会或者协会。你爸那边的资源,该用就用。”
关浩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
徐江林从广州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旅行袋,袋子里装着样品和订单。他把旅行袋放在地上,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的脸晒黑了一些,眼角多了一条细纹,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江小姐,下个月订单加到一千台。”徐江林从旅行袋里掏出一沓订单,放在桌上,“电子表六百,随身听三百,收音机一百。内地二线城市的市场打开了,郑州和武汉的客户都在加量。”
江月把订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她没提互联网的事,因为她知道徐江林还需要时间消化。他的长处是跑渠道、做销售,不是看趋势。她需要他继续把电子产品的盘子做大,赚来的钱才能投到新公司里。
“徐哥,你辛苦了。这个月的提成我让洪仔算给你,再加两千块奖金。”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装了两千块,推到徐江林面前。
徐江林看了一眼信封,没拿。“江小姐,我拿提成就够了。公司现在要转型,花钱的地方多,奖金先留着。”
江月看了他一眼,把信封放回抽屉。“那先欠着,等公司赚了大钱,一起补。”
徐江林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旅行袋拎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江小姐,你刚才说的互联网,我虽然不懂,但我觉得你做得对。我在内地跑的时候,也听人说过电脑这东西,说以后会家家户户都有。你要是需要我跑那边的客户,随时跟我说。”
说完他拉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像他的人一样。
洪仔抱着一个纸箱从楼下上来,纸箱很大,挡着他的脸,他歪着头看路,一步一挪地走进办公室。他把纸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台电脑,乳白色的外壳,十四寸的显示器,键盘很厚,敲起来嗒嗒响。
“电脑城嘅人话呢台够用了,学DOS学编程都得。”洪仔把电脑从纸箱里搬出来,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屏幕亮了,出现一排排白色的英文字母,跳了几下,停在C:\的提示符后面。
江月坐在电脑前面,把洪仔买的那本《DOS入门》翻开,翻到第一页。第一页写着“DOS操作系统基础”,下面是一行行命令,dir、cd、copy、del。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一个键地敲。
关浩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敲键盘。她的手很小,手指却很灵活,敲键的时候力度不大,但很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她对照着书,又敲了一行,屏幕上的字越来越多,黑底白字,像黑夜里的星星。
“你真的要学编程?”关浩森问。
“学。”江月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不需要学得很深,但要懂。不懂就会被骗。”
洪仔蹲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书名叫《C语言程序设计》,封面画了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跟他的姿势一模一样。他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合上了,又翻开,又合上了。那些英文字母认识他,他不认识它们。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递给他。“别急,慢慢学。一天认几个,一个月就能认不少。”
洪仔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把书翻开,盯着第一页,嘴里默念着什么,像是在背单词。
徐江林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计算机基础知识》,封面是蓝色的,很薄,只有几十页。他坐在沙发上,翻开第一页,从第一章开始看,看得比洪仔还慢,每一页都要反复看几遍才翻过去。
关浩森看着这三个人,一人抱着一本电脑书,一人守着一台电脑,看得津津有味。他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就那么叼着,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电子街。
太阳落山了,电子街的霓虹灯亮起来。那些卖CALL机的档口陆续关门了,换上了卖手机的招牌。灯管还是那些灯管,但颜色不一样了,从红色蓝色换成了白色。白光刺眼,照在路面上,像下了一层霜。
江月还在敲键盘。她的手指在键上移动,嗒嗒嗒嗒,节奏不快,但很稳。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增加,从C:\变成了一小段程序。程序没写完,但是能跑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Hello, world!”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又长高了一些,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电脑报》,报纸折成四折,他翻来翻去,找不到他要看的版面。他把报纸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嘴里含了两颗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姐姐,电脑好难学嘅?”他含糊不清地问。
“不难。”江月说,“比做生意容易。”
小孩“哦”了一声,蹲下来继续翻报纸。他把报纸翻到最后一版,上面有一张电脑的图片,屏幕是蓝色的,上面有一个窗口。他看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摸了摸,纸是平的,摸不到屏幕,但他还是摸了摸。
江月走回电脑前,坐下,继续敲键盘。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块空心的木头。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她没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