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更名的那天，办公室里的气氛像暴雨前的天空，闷得透不过气。江月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支黑色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大字——“K&F科技有限公司”。她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着那几个字，又上前在“科技”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洪仔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C语言程序设计》，翻到第三十七页，书页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抬起头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字，嘴巴张了张，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好意思问的问题。
“软件系咩？”
江月转过身，看着他。她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个计算器，按了几下，屏幕显示出一串数字。“这个计算器里有程序，你按不同的键，它会做不同的事。软件就是这些程序的集合。电脑里的软件能做更多的事，打字、算数、画图、甚至控制机器。”
洪仔看着那个计算器，又看了看江月，点了点头，但眼里还是一团雾。
老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搪瓷杯，茶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混在窗外飘进来的咖喱味里，味道很怪。
“好哋哋嘅贸易唔做，搞咩软件？”老陈把烟灰弹在地上，“我做了几十年生意，未听过软件能卖钱。你写几行字，人家就俾钱你？咁都得？”
江月没生气。她把白板上的字擦掉，重新写了一张图。左边写着“贸易”，右边写着“科技”，中间画了一条线，线上写着一个“钱”字。她用笔点着左边。
“贸易是我们的粮仓，每个月有稳定收入，养着大家。科技是未来的房子，现在还没盖起来，但地已经买了。我们不能只要粮仓不要房子，也不能只要房子不要粮仓。两条腿走路，一条腿断了，还有另一条。”
老陈看着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皱了下眉，没再说话。
关浩森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表情凝重。他一直在看江月，从她在白板上写字开始，到洪仔问问题，到老陈反对，到她解释。他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着，嗒嗒嗒，嗒嗒嗒，像在打什么拍子。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走了。洪仔去仓库理货，徐江林去广州跑客户，老陈回档口喝茶。办公室里只剩下江月和关浩森。关浩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员工都不理解，你要不要再想想？”关浩森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科技这个东西，我们都不懂，招的那两个大学生靠谱吗？”
江月坐在椅子上，把白板上的字擦干净，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她拿起桌上的那本《DOS入门》，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命令，她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贸易可以做，但科技是未来。一九九六年，你觉得CALL机还能卖几年？三年？五年？等手机降到两三千块一台，谁还用CALL机？到时候我们再转型，已经晚了。”江月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我现在两条腿走路，贸易赚的钱养科技，科技起来了再反哺贸易。互相支撑，谁也离不开谁。”
关浩森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就那么叼着，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被擦掉的字迹，纸上还有淡淡的黑色痕迹，能看出“科技”两个字的轮廓。
“那两个大学生，你面试过了？”关浩森问。
“面过了。一个叫张志明，港大计算机系毕业，成绩中等，但动手能力强。另一个叫林婉婷，理工大学的，会两种编程语言，做过一个简单的数据库项目。”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简历，放在桌上，“两个人都是应届生，没经验，但年轻能学。工资每人八千，比市场价低两成，但给了期权。”
关浩森拿起简历看了看，放下。“你连期权都想好了？”
“科技公司留人靠期权，不靠工资。”江月把简历收进抽屉，“等公司做大了，他们手里的期权值钱了，就不会走。这个道理我是跟硅谷学的。”
关浩森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又放回去。
“你说要保留贸易部，让徐江林负责。他同意吗？”
“他同意。”江月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徐江林的工资记录那一页，“他的提成照旧，另外每个月加一千块管理津贴。他跑内地市场跑得好，我不想让他分心。贸易这块交给他，我放心。”
关浩森点了点头。他走到桌前，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发现水已经放了很久，有一股塑料味，他皱了下眉，还是咽了。
第一个月，科技部零收入。张志明和林婉婷每天坐在电脑前，不是在写代码，是在学。江月给他们布置的任务是做一个简单的客户管理系统，用Access数据库，能录入、查询、修改客户信息。两个人做了两周，做出来的东西bug一堆，查询功能时好时坏，录入界面丑得像DOS时代的软件。江月没骂他们，让他们重做。
第二周重做了一遍，比第一版好了一些，但速度慢得像蜗牛。江月算了算，按这个速度，接一个真正的项目至少要三个月。她等不了三个月。
开支却在增加。两个人的工资一万六，办公室的租金涨了两千，买软件和开发工具花了五千，电费也比以前多了，因为电脑整天开着。一个月下来，科技部的开支比预算多了两万。
洪仔把账本放在江月面前，用手指着那一行赤字，急得嘴角又起了泡。他舔了舔嘴唇，泡破了，疼得他龇了下牙。
“江月，科技部一个月蚀两万，贸易部赚嘅钱都填进去咗。再咁落去，我哋连货都进唔起。”
江月把账本看了一遍，合上，塞进抽屉。“前期投入是正常的。你开个档口，不也要先付租金、进第一批货？做科技跟做贸易一样，先投资，后收益。”
洪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比平时重了很多，像是在踩什么东西。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江月面前，站定。他的表情很凝重，不是那种“我不看好你”的凝重，是那种“我在替你担心”的凝重。
“如果三个月还没收入呢？”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是新换的，很亮，照得她的脸有些苍白。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关浩森的眼睛。
“那就四个月。我看准的事，不会错。”
关浩森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支票本，翻开，拔出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放在桌上。十万，港币，即期。签名签得很快，跟上次一样快。
“这十万，算我追加投资。”关浩森把支票本合上，塞回口袋，“不是借的，是投的。你做大了，分我股份就行。”
江月看着那张支票，淡蓝色的纸，十万，关浩森的签名。她伸出手指在支票上按了一下，纸张凉凉的，滑滑的。
“你不怕亏？”
“怕。”关浩森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但你说得对，不迈大步，等别人做了就没机会了。我信你。”
江月把支票收进抽屉，锁好。她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跟其他的钥匙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科技”两个字下面的横线加粗了，又加了一条。两条线，黑黑的，粗粗的，像两条铁轨，伸向远方。
张志明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软盘，软盘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客户管理系统v2.0”。
“江总，第二版改好了，你要不要看看？”张志明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月走过去，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界面。灰色的背景，蓝色的边框，白色的输入框，比第一版好看了一些，但还是丑。她输入了一条客户信息，点了保存，屏幕上弹出一行字——“保存成功”。她查了一下，信息确实存进去了，能查到，能修改，能删除。
“行了，能用。”江月站起来，拍了拍张志明的肩膀，“第三版加一个功能，按客户名查询。下周我要看到。”
张志明点了点头，拿着软盘回去了。
林婉婷坐在自己的电脑前，正在看一本英文的编程书，书名叫《Visual Basic 4.0入门》。她看得很认真，荧光笔画了好几行，书页上贴满了便利贴。她看到江月走过来，抬起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江总，VB我快学完了，下个月可以开始做项目了。”林婉婷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底气。
江月点了点头。“下个月我给你一个真正的项目，不是练手的。你做好准备。”
林婉婷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江月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打开了电子邮件的收件箱。她注册了一个Hotmail的账号，花了三天时间，在几个国外的自由职业者网站上找到了几个软件外包的小项目。一个项目是做一个小型的计算器软件，报价八百美金。一个是做一个简单的工资管理系统，报价两千美金。还有一个是做网页设计，五百美金。
她在键盘上敲着字，一个一个回复，报价写得很低，比印度人的报价还低。她没指望靠这些赚钱，她想的是先接一单，把流程跑通，把案例做出来，后面就好谈了。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办公桌上，照在那张十万块的支票上，支票被她锁在抽屉里，但她知道它在那里。淡蓝色的纸，黑色的字，关浩森的签名，像一枚钉子，把她的决心钉在桌上，风吹不动，人推不倒。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电脑报》，报纸折成四折，翻到最后一版，上面有一张软件的截图，灰色的窗口，白色的按钮。他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嘴里含了两颗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姐姐，软件写好未？”他含糊不清地问。
“快了。”江月说。
小孩“哦”了一声，蹲下来继续看报纸。他把那张软件的截图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什么秘密。
江月走回电脑前，坐下，继续敲键盘。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块空心的木头。她敲得很慢，但很稳，每一个键都按到底，每一下都响。窗外的霓虹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人来人往，车来车往。她没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