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仔跑进来的时候,江月正在键盘上敲代码。她学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一个月下来已经能用VB写简单的窗体程序了,虽然代码丑得像蚯蚓爬过,但能跑。洪仔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街上撞了鬼。
“江月,我睇到陆婉清,佢挽住个男人,喺尖沙咀。”洪仔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嗰个男人着西装,戴金表,睇落好有钱。我听佢哋讲嘢,话係新加坡返嚟嘅商人,姓廖,叫廖亮。”
江月的手指从键盘上滑了下来,停在空白键上,没按下去。屏幕上的光标在闪烁,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眼睛在眨。廖亮。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从她的耳朵扎进去,穿过头颅,扎进了脑子里最深处的地方。前世,那个在办公室给她倒茶的男人,那个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男人,那个看着她喝下毒茶、眼神从温柔变成冰冷的男人。孙明是主谋,廖亮是帮凶。两个人一起,把她的公司掏空,把她的命要了。
“江月?你冇事啩?”洪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江月眨了眨眼,把手指从键盘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没抖,这是她最满意自己的地方——不管心里翻江倒海,手不会抖。
“你继续说。”
洪仔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陆婉清和廖亮在尖沙咀的一家西餐厅吃饭,陆婉清穿了一条红色的裙子,头发烫了大卷,挽着廖亮的手臂,笑得像刚中了六合彩。廖亮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手腕上的金表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切牛排的姿势很标准,一看就是吃惯西餐的人。
“我偷偷坐喺佢哋后面,听到廖亮话要帮陆正德‘教训’我哋。”洪仔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佢话自己喺新加坡做电子元件进出口,认识好多供应商,可以帮陆正德东山再起。陆婉清喺旁边帮腔,话‘爸爸,廖亮好叻嘅,你信佢’。”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很亮,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他还说了什么?”
“佢话要搞垮我哋,先抢客户,再断货源,最后挖走我哋嘅人。”洪仔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画了一个三角形,每个角点一下,“先抢客,再断货,最后挖人,三步走。”
江月把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抢客户,断货源,挖人。这是赵文龙用过的招数,但赵文龙用的是钱,廖亮用的是什么呢?
“他还说,他在深圳有关系,能让海关卡我们的货。还说认识港城几个大财团的人,可以拉投资。”洪仔说到这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
“我听到佢笑住讲咗一句——‘嗰个细路女,唔知天高地厚,我要等佢知道乜嘢叫绝望。’”
江月沉默了。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那把剪刀。剪刀的尖头被她磨得锋利,两年多了,一直带在身上,从来没用到过。但今天,她用指腹摸了摸尖头,凉凉的,滑滑的,像是刚磨过。
关浩森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江月的表情,脚步顿了一下。他太了解她了,那种表情不是害怕,是在想事情,想得很深,很深。
“怎么了?”关浩森把咖啡放在桌上,坐在洪仔旁边的椅子上。
洪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关浩森听完,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
“廖亮,新加坡回来的,做电子元件进出口。”关浩森把烟夹在手指间,“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港城做这行的,我都认识,没有姓廖的。新加坡那边,我让人查一下。”
江月摇了摇头。“不用查。他不只是做生意的。”
关浩森看着她。“你认识他?”
江月沉默了几秒。她不能说自己认识,不能说前世的事,不能说这个人曾经在她的办公室里给她倒了一杯毒茶。她只能说——“感觉不对。”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皱了下眉。
“你打算怎么办?”
江月把笔记本翻开,在“廖亮”两个字下面划了一条线。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洪仔,你继续盯着廖亮。他去哪,见谁,说什么,我都要知道。”
洪仔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廖亮”两个字,字还是不太好看,但比两年前工整了很多。
“关浩森,你去查一下,港城最近有没有从新加坡进来的大批电子元件。如果有,看看是谁在接盘。”
关浩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
“你觉得廖亮背后有人?”关浩森问。
江月把笔别在笔记本上,合上。她看着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白光刺眼,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色照得有些苍白。
“他一个新加坡回来的,凭什么帮陆正德?陆正德没钱,没资源,没人脉。廖亮帮他,图什么?”江月转过头看着关浩森,“除非他根本不是为了帮陆正德。”
关浩森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为了什么?”
江月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廖亮,目的?”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
“不管是为什么,我们都要做好准备。”
关浩森和洪仔走了之后,办公室里只剩江月一个人。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她继续写代码。但她没有写。她把键盘推进去,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淡蓝色的支票,十万块,关浩森的签名。她把支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支票放回去,锁好抽屉,钥匙塞进外套内袋。
她把手伸进内袋最深处,摸到了那把剪刀。剪刀的尖头还是凉的,磨过的刃口很利。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掌心的温度把冰凉的铁捂热了,变成温的。
前世,她死在那间办公室里,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这辈子,她不会再倒在任何人面前。廖亮来了,孙明还会远吗?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本《电脑报》,报纸折成四折,翻到最后一版,上面有一张软件的截图,灰色的窗口,白色的按钮。他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
江月没出去给他糖。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白光刺眼。她在想廖亮的脸。前世的廖亮,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说话慢条斯理,像个斯文人。但她知道,那张脸底下藏着一把刀。这辈子的廖亮,还是那张脸吗?还是那个笑容吗?她不知道。但她会知道的。她会让洪仔拍一张照片回来,她要亲眼看看,这辈子的人,跟前世是不是一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哒,哒,哒。是关浩森。他走到门口,没进来,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吸了一口。
“江月。”
“嗯。”
“你刚才说‘感觉不对’。你以前真的不认识廖亮?”
江月转过头看着他。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把他的脸遮住了一半,看不太清表情。
“不认识。”她说,“但有些人,不用认识就知道不是好人。”
关浩森看着她,没说话。他把烟掐灭在走廊的垃圾桶里,站直身体,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江月坐在椅子上,一个人。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廖亮”那一页,在问号后面加了一行字——前世帮凶,今生提前出现。目的不明,需警惕。
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她关上电脑,屏幕黑了,光标消失在黑暗中。办公室暗了下来,只剩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条一条的白光,像监狱的铁栏杆,把她关在里面。她没开灯,坐在黑暗中,手伸进外套内袋,握着那把剪刀,剪刀的铁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摸起来像是活的,有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