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仔把廖亮的资料放在桌上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资料不多,两张A4纸,订书钉订着,第一张是廖亮的身份信息,第二张是他公司的注册资料。洪仔站在桌边,手指点着第一张纸上的照片,“呢张相係我从佢新加坡公司嘅年報度复印落嚟嘅,花咗五百蚊。”
江月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照片。廖亮,二十五岁,原籍广东,三年前去新加坡。照片上的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是暗红色的,系得很整齐。他的脸跟前世一样,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江月记得那些细纹,前世他给她倒茶的时候,那些细纹就会出现,像两条细细的沟渠,里面装着假的善意。她把照片看了几秒,放下,拿起第二张纸。
廖亮在新加坡注册的公司叫“亮源贸易”,注册资金十万港币。十万块在新加坡注册一家公司,门槛低得不能再低。公司的业务范围写着“电子元件进出口”,但洪仔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查不到任何进出口记录。江月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的钱从哪来的?”她问,声音不大,像是在问自己。
洪仔摇了摇头,“查唔到。新加坡嗰边嘅银行流水唔係咁容易攞到。但我觉得呢个人有问题,一个注册资金得十万嘅公司,点可能请陆婉清食几万蚊一餐嘅饭?”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两张纸看了一遍。他把纸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吸了一口。“这人有问题,注册资金十万,出手却阔绰得像千万身家。他的钱要么来路不正,要么背后有人。”
江月没说话。她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那把剪刀。剪刀的铁是凉的,她把指尖贴在铁上,让那股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心脏。前世,廖亮在她的公司里做副总经理,是她亲手招进来的。那时候她的公司刚起步,需要人手,廖亮是孙明介绍来的。孙明是她的男朋友,她信任孙明,所以也信任廖亮。她给廖亮开了很高的工资,还给了他百分之五的股份。廖亮在公司干了两年,表面上勤勤恳恳,背地里跟孙明一起做假账、转移资产。等她发现的时候,公司账上已经空了。那天下午,廖亮给她倒了一杯茶,说“江总,你辛苦了”。她喝了一口,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廖亮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蹲下去,看着她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嘴角挂着一丝笑。那丝笑,她记了两辈子。
“江月。”关浩森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江月眨了眨眼,把手从外套内袋里抽出来。“这个人,比赵文龙危险。”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他在暗处。”江月拿起桌上那两张纸,又看了一遍廖亮的照片,“赵文龙是明刀明枪,他有钱,他砸钱,你知道他在打你。廖亮不是,他在你面前笑,在你背后捅刀。你都不知道刀从哪来的,人就倒下了。”
关浩森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要不要我让新加坡的朋友再查一下?他的银行流水查不到,但出入境记录应该能查到。”
江月摇了摇头。“不急。让他先蹦跶,我要看看他背后还有谁。”
关浩森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她。“你觉得他背后还有人?”
江月没回答。她不能说她知道廖亮前世是孙明的合伙人,不能说她知道孙明才是主谋。她只能说——“一个注册资金十万块的公司,凭什么帮陆正德东山再起?他背后肯定有人出钱。我要查清楚,那个人是谁。”
洪仔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他的小本子,本子已经被他攥得发皱。他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江月,你识得呢个人?你睇佢嘅眼神好怪。”
江月看了洪仔一眼。这个跟着她跑了两年多的男孩,已经从那个瘦弱的学徒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店长。他看人的本事比以前强多了。她不能说真话,只能说——“不认识,但我见过这种人。表面笑呵呵,背地里全是刀。对付这种人,不能急。”
洪仔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把本子塞进口袋。
“你继续盯着廖亮,但不要打草惊蛇。他做什么,见谁,说什么,记下来。但别让他发现你在盯他。”
洪仔又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关浩森坐在椅子上,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他发现水已经放了三天,有一股塑料味,皱了下眉,还是咽了。他把瓶子放在桌上,看着江月。
“你刚才说他在暗处。那我们怎么防?”
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廖亮”两个字下面画了一张图。左边写着“钱”,右边写着“人”,中间写着一个问号。“他的钱从哪来?他的人是谁?搞清楚这两点,他就从暗处走到明处了。”
关浩森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张图。“钱从哪来,我让人去查。新加坡那边我有个朋友,在银行工作,应该能查到一些东西。”
江月点了点头,“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上盖子,放回桌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就那么叼着,看着白板上那个大大的问号。
廖亮第一次正式出现在电子街,是在第三天下午。他穿着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金链子。手腕上那块金表在阳光下闪着光,亮得刺眼。陆婉清挽着他的手臂,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化着精致的妆。两个人从街口走进来,像一对拍婚纱照的新人,在电子街灰扑扑的招牌和电线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没去K&F的办公室,而是去了正龙电子倒闭后空着的那个档口。廖亮站在档口前面,看了看招牌的位置,对陆婉清说了句什么,陆婉清笑了,笑得很甜。
洪仔从楼梯口跑上来,推开办公室的门,气喘吁吁的。“廖亮嚟咗,喺楼下正龙嗰个位。佢同陆婉清企喺度睇咗好耐,好似要租嗰个档口。”
江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了一眼。廖亮站在档口前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比划着什么,像是在规划布局。他的侧脸跟前世一模一样,鼻梁挺直,下巴方正。江月看着那张侧脸,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洪仔,你下去,从他们旁边走过。不用看他们,就当没看见。但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洪仔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江月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廖亮。他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那男人手里拿着一份合同,像是房东。廖亮接过合同,翻了翻,递给陆婉清。陆婉清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廖亮从口袋里掏出笔,在合同上签了字,把合同还给房东,然后搂着陆婉清的腰,转身走了。两个人走到街口,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子发动,汇入弥敦道的车流,尾灯闪了两下,不见了。
十分钟后,洪仔跑回来了。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佢租咗嗰个档口,租约签咗三年。我听佢同房东讲,要开一间新嘅电子公司,专门做CALL机同手机。佢话自己有新加坡嘅货源,价格可以做到全港最低。”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她在“廖亮”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租下正龙原档口,签三年租约。自称有新加坡货源,价格全港最低。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关浩森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开公司,跟我们打擂台。你还不急?”
“急什么?”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越着急,就越容易出错。等他出错了,我再出手。”
关浩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的电子街人来人往,廖亮新租的那个档口已经有人在打扫了,几个人拿着扫把和拖把,进进出出。灰尘从档口里飘出来,在阳光下形成一团团黄色的雾。
“你说他比赵文龙危险,我信。”关浩森转过身看着江月,“但你刚才看他的眼神,不只是担心。你认识他。”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的糖纸又多了几张,红的绿的蓝的,堆在一起,像一小堆彩色的雪。
“不认识。”江月说,“但我见过这种人。这种人,不用认识就知道是祸害。”
关浩森看着她,没再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雾。
“洪仔,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去楼下那个档口转一圈。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看看。看看他们在做什么,看看他们有什么动静。”
洪仔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照片是她的前世——不对,不是前世,是这一世她让洪仔偷拍的廖亮的侧脸。她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照片上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笔记本下面。白纸遮住了那张脸,但遮不住她心里的影子。那个影子坐在办公桌前,端着一杯茶,笑得很斯文,眼角有细纹,像两条细细的沟渠,里面装的不是善意,是砒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