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洪仔接的。他在走廊里喊了一声“江月，杭州打来的”，声音大到整层楼都听得见。江月从电脑前站起来，走过去接过听筒。对方的声音很年轻，普通话标准得不像杭州人，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请问是K&F科技的江月吗？我是杭州华腾科技的苏辰。”
华腾科技。这个名字江月前世听过。九十年代末，华腾是内地做企业管理软件最早的几家公司之一，后来虽然没有做成巨头，但在行业里一直有口碑。江月是通过关浩森父亲的一个生意伙伴介绍认识他们的，打了半个月的电话，发了三次传真，对方终于同意试一试。
“我是江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消化一个十岁小孩的声音。苏辰清了清嗓子，“我们公司有几个软件外包的业务，想找合作伙伴。听说你们做软件，想了解一下情况。”
江月靠在桌沿上，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我们做软件外包，团队虽然不大，但技术扎实。上个月刚做完一个进销存系统，客户很满意。”她没有提那个进销存系统是她带着张志明和林婉婷加班一周做的，也没有提那个系统只有三个模块，功能简单得像学生作业。但她没说谎，客户确实满意。
苏辰又沉默了一秒。“你一个十岁小孩，能做软件？”
江月没生气。这种问题她听得太多了，从陆正德到赵文龙，从赵文龙到廖亮，每个人都觉得年龄是她的短板，但她把年龄变成了优势——你越觉得她不行，她越让你刮目相看。“我手下有两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生，我自己也懂编程逻辑。你有单子，我们就能做。做不好，以后没机会。做得好，长期合作。”
苏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那先试一个小单。我们客户需要一个简单的进销存系统，功能不复杂，但要稳定。报价三万，一个月内交。”
三万块，不多，但对K&F科技来说，是第一笔真正的收入。江月没犹豫。“接。”
挂了电话，洪仔从门口探进头来，眼睛里全是问号。“杭州嗰边真係要同我哋合作？”
“试单。做得好才有下一步。”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华腾科技”四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进销存系统，三万，一个月交。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那行字。“三万块，连张志明和林婉婷的工资都不够。”
“不是钱的问题。”江月把笔别在本子上，“是敲门砖。华腾在内地软件行业有人脉，做得好，后面会有更多单子。这是第一步。”
张志明和林婉婷被叫进办公室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自然。张志明的手里还拿着一个软盘，软盘上贴着标签，写着“客户管理系统v3.0”。林婉婷手里拿着一本《Visual Basic 高级编程》，书翻到第一百多页，折了一个角。
江月把华腾科技的需求文档放在桌上，用红笔画出了几个重点模块。商品管理、进货管理、销售管理、库存查询、报表打印。她画得很仔细，每个模块的功能都用箭头标出来，页脚写着完成时间。
“这个系统，一个月内做完。你们有没有信心？”
张志明看了一眼需求文档，又看了一眼林婉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江总，一个月有点紧。我们两个人，还要上课——”
“上课可以请假。这个单子做成了，每人奖金五千。”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火车票，放在桌上，“下周一，你们两个去杭州，跟华腾的人当面沟通需求。车票我买好了，酒店也订了。去三天，把需求搞清楚，回来写代码。”
张志明看着那两张火车票，咽了口唾沫。他拿起车票，看了看上面的日期，又看了看林婉婷。林婉婷点了点头。他把车票塞进口袋，把软盘放在桌上，“行，我们做。”
张志明和林婉婷从杭州回来后，带回来一本厚厚的需求文档，手写的，两个人分工合作，一个问一个记，写了三十多页。江月把文档看了一遍，用红笔改了十几处，把功能模块重新划分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周，办公室里的灯就没灭过。张志明和林婉婷每天从早上九点坐到晚上十点，键盘嗒嗒嗒嗒地响，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增加。江月不懂VB，但她懂逻辑，她坐在张志明旁边，看着他写代码，时不时问一句“这个变量为什么这样定义”“这个循环会不会死”。张志明一开始觉得烦，后来发现她的问题往往能帮他想清楚逻辑，就不再烦了。
关浩森每天来一次，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就看着他们写代码。他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喝了一口，发现水已经放了好几天了，有味道，他皱了下眉，还是咽了。
第七天，系统原型出来了。张志明把程序跑了一遍，商品管理能录入，进货管理能登记，销售管理能开单，库存能自动更新，报表能打印。他点了“打印”按钮，打印机咔咔咔地响了几声，吐出一张纸，上面印着“K&F科技——进销存测试报告”几个字。
“行了。”江月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桌上，“再测三天，没问题就发过去。”
第二十天，比原计划提前了十天，系统通过快递寄到了杭州。两张光盘，一张安装盘，一张数据盘，用泡沫纸包着，塞在牛皮纸信封里。信封是洪仔封的，封口粘了三层透明胶带，怕路上裂开。
苏辰的电话是在第三周打来的。江月接的时候，洪仔站在旁边，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关浩森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拧得咯吱咯吱响。
“系统我测过了，功能都正常，界面也还行，就是报表格式不太符合我们的习惯。”苏辰的声音比上次松了一些，不再像在跟一个十岁小孩说话了，“我让客户那边也测了，他们提了几个小修改意见，你们改一下。改完这个单就算过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笔和本子，把苏辰说的修改意见一条一条记下来。报表格式调整、查询条件增加、打印预览功能。她记了三行字，把本子合上。
“三天内改好发给你。”
“行。”苏辰顿了顿，“下次给你大一点的单子。”
电话挂了。江月把听筒放回座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很亮，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苏总说，下次给大一点的单子。”她转过头看着关浩森。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就那么叼着，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人靠谱。不说废话，给钱爽快。”
江月把笔记本翻开，在“华腾科技”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进销存系统验收通过。下一个单子，更大。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洪仔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出库单，是徐江林从广州传过来的。他把出库单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徐哥话内陆二线城市嘅需求仲在涨，下个月可能要加到一千二百台。”
江月把出库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贸易这块，你多盯着。科技这边，我盯着。两边都不能出问题。”
洪仔点了点头，把出库单收好，塞进口袋。他的口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塞满了各种纸条和单据，拉链拉不上，露出白纸的一角，像几颗快要掉出来的牙齿。
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的电子街人来人往，廖亮新租的那个档口已经开始装修了，招牌还没挂，但门口堆着几个大纸箱，上面印着“亮源贸易”四个字。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亮源贸易，廖亮的公司。前世，这个人跟孙明一起卷走了她的几百万。这一世，他提前出现了，孙明还没有。但她知道孙明会出现，迟早的事。
“关浩森。”
“嗯。”
“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孙明。内地人，大概三十岁左右，做贸易的。可能跟廖亮有联系。”
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江月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感觉。”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孙明”两个字。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冷。
“我让人去查。”
江月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廖亮的档口里有人在搬货，进进出出，像一窝忙碌的蚂蚁。她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本《电脑报》，报纸折成四折，翻到最后一版，上面有一张软件的截图，灰色的窗口，白色的按钮。他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嘴里含了两颗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姐姐，杭州嗰边个叔叔好唔好人？”他含糊不清地问。
“还行。”江月说。
小孩“哦”了一声，蹲下来继续看报纸。他把那张软件的截图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什么秘密。他把报纸翻到第一版，上面有一张照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电脑前面，下面写着一行字——“华腾科技副总裁苏辰”。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摸了摸，纸是平的，摸不到人脸，但他还是摸了摸。
江月走回电脑前，坐下，打开张志明发来的修改版程序。她把报表格式调整了一下，把查询条件加了两个，把打印预览功能测了一遍，没问题。她点了“打印”按钮，打印机咔咔咔地响了几声，吐出一张纸，上面印着“K&F科技——进销存测试报告”几个字，最下面多了一行——“华腾科技，合作愉快”。她看着那行字，把纸叠好，放进了抽屉，跟那些糖纸放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