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江月正在改张志明写的代码,一个查询功能的SQL语句写错了,查出来的数据总是多一行。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没找到错在哪,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李姐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爽快,带着一种刻意为难的犹豫。
“江月,廖亮搵过我。”
江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佢出价比你高两成,话以后我嘅货全部畀佢,唔准再卖俾你。”李姐顿了顿,“我冇答应佢,但你得加价。唔係我贪钱,係佢嘅人日日嚟我档口坐,我啲客都惊咗。”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很亮,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加多少?”
“一成。我知你难做,但廖亮嘅人好烦。你加一成,我顶住佢,唔畀佢抢走你条线。”
江月心算了一下。加一成,电子表的成本从十三块五涨到十四块八,随身听从二十五涨到二十七块五,收音机从二十涨到二十二。利润薄了,但线没断。线没断,生意就能做。
“加一成。明天我让洪仔把新价格表发给你。廖亮再来,你就说K&F是你老客户,不能断。”
李姐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好,我顶住。”
挂了电话,江月把听筒放回座机,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她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桌上的电话。电话很安静,但她知道,安静不了多久。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记着几行字,字迹潦草,有幾個字写错了划掉重写。他跑到桌前,把本子翻开,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港城嗰两家供应商,大埔批发行同深水埗志达电子,今日打电话话以后唔供货俾我哋。我问点解,佢哋话有人出高价收咗佢哋嘅库存,宜家冇货。”
江月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大埔批发行,刘老板。深水埗志达电子,吴志豪。这两个人之前被陆正德拉拢过,后来赵文龙倒了,他们又回来找江月拿货。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廖亮出高价收购他们的库存,不是因为他们忠诚,是因为他们见钱眼开。
“刘老板和吴志豪,以后不用联系了。”江月把本子递回给洪仔,“墙头草,留不住。”
洪仔接过本子,在上面加了两行字,字写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看不太清。他把本子塞进口袋,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江月,廖亮呢招好毒。佢收购供应商,断我哋货源。港城呢边,我哋仲有边间可以拿货?”
江月摇了摇头,“没了。港城做电子批发的,大大小小十几家,廖亮有钱,他能收一家是一家。我们不跟他拼钱,拼不起。”
关浩森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咖啡,拿了一张报纸。他把报纸放在桌上,翻到财经版,用手指点着一条新闻。新闻不长,占了半个版面,标题是“廖亮斥资千万收购港城三间电子贸易公司”。江月把新闻看了一遍,把报纸放下。
“他收购的不只是供应商,还有渠道。”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吸了一口,“三间公司,都是做批发的。加上大埔和志达,他现在手里至少有五条渠道。港城电子市场,他现在占了四成。”
江月看着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没亮,天还没黑透。廖亮的新档口已经装修好了,招牌挂了上去,白底金字,跟正龙电子当年一模一样。“亮源贸易”四个字在夕阳下反着光,刺眼。有人在档口里搬货,进进出出,动作麻利,像是训练有素。
“他想断我的货,我就去找内地更大的供应商。”江月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深圳华强北的,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都是她之前让洪仔踩过点的。“华强北不止李姐一家。上游还有厂家,直接从厂家拿货,比批发商便宜,还不用看廖亮的脸色。”
洪仔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红圈画了好几个,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我明日就去深圳,跑一圈,把厂家嘅底摸清楚。”
江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数了三千块,放在桌上。“路费、吃饭、请人喝茶,该花就花。找到厂家,拿样品回来给我看。”
洪仔把钱塞进裤兜,拍了拍,转身跑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他看着楼下廖亮的档口,看了一会儿,“廖亮放出话来,说你要么跟他合作,要么等死。”
江月冷笑了一声。“他做梦。跟他合作,就是与虎谋皮。这种人,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把你卖了。”
关浩森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就这么确定?”
江月没回答。她不能说她确定,因为前世她就是被廖亮卖掉的。她只能说——“有些人,不用合作就知道不能信。”
关浩森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条记录,“内地厂家那边,我让人也打听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门路,能绕过批发商直接拿货。”
江月点了点头。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在“廖亮”那一页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收购港城两家供应商,断我货源。李姐加价一成保住。洪仔赴深圳找厂家。写完之后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但甜得很敷衍,像是糖精兑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堆了一小堆糖纸了,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小堆彩色的雪。她把最上面那张糖纸拿起来,看了看,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她把它放回去,关上抽屉,锁好。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廖亮新档口的招牌上,“亮源贸易”四个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有人在档口里谈生意,隔着玻璃能看到廖亮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人,背对着窗,看不清脸,但从穿着看,像是个生意人。
关浩森也看到了那个背影。“那个人,你认识吗?”
江月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能让廖亮亲自接待的,不是小角色。”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楼下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很轻,咔嚓一下,廖亮没听到。关浩森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个人的侧脸,“我不认识,但可以让人查。”
江月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跟关浩森并排站着。两个人看着楼下,谁都没说话。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本《电脑报》,报纸折成四折,翻到最后一版,上面有一张软件的截图,灰色的窗口,白色的按钮。他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嘴里含了两颗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姐姐,楼下嗰个新档口,卖咩㗎?”他含糊不清地问。
“卖电子产品的。”江月说。
小孩“哦”了一声,蹲下来继续看报纸。他把报纸翻到第一版,上面有一张照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柜台后面,下面写着一行字——“廖亮斥资千万进军电子市场”。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摸了摸,纸是平的,摸不到人脸,但他还是摸了摸。
江月走回电脑前,坐下,继续改那段SQL代码。她把查询条件拆开,一个一个试,试到第三个的时候,发现是表关联的字段写错了。她把字段名改过来,重新跑了一遍,查出来的数据不多不少,刚好七行。她看着那七行数据,看了一会儿,把程序关了。屏幕黑了,光标消失在黑暗中,但办公室里还有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的,白白的,冷冷的,照在桌上,照在那张地图上,照在红笔圈出的华强北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不肯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