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苏辰正在开会。江月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讨论技术问题。苏辰说了句“等一下”，那边的声音安静了，他大概是走到了走廊或者办公室外面。
“什么事？”苏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不太熟的人今天吃了没有。
江月握着听筒，靠在椅背上。“苏总，我想接更多华腾的单子。我这边人手够了，技术也上来了，能做大一点的项目。”
苏辰沉默了一秒。“你被人断货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关心你能不能保质保量交货。”
江月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她知道苏辰会这么说，这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也不讲情面，但正是这样的人，只要你拿出结果，他就会给你机会。
“我可以，只要你给订单。”
苏辰又沉默了一秒。这次长一些，大概三秒。“我凭什么信你？上次的进销存系统虽然能用，但代码质量一般，界面也不够美观。你两个程序员，一个刚毕业一年，一个应届生，能做什么大项目？”
江月没生气。苏辰说的都是事实。张志明的代码确实粗糙，林婉婷的界面设计确实丑。但这些都是可以改的，只要时间够了，人就能成长。
“上次的系统，我们提前十天交的，对吧？客户提的修改意见，三天内全部改完，对吧？客户验收的时候，一次性通过，对吧？”江月把听筒换到另一边耳朵，“苏总，我们技术不是最好的，但我们守时、守信、不拖款、不耍赖。你做大项目，最怕的不是技术差一点，是合作伙伴不靠谱。”
电话那头安静了。苏辰没说话，但江月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我给你一个机会。”苏辰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在压着情绪，是在认真思考，“你做一个软件方案，一周内给我。方案的内容是我手上一个项目的子系统，需求文档我发邮件给你。通过了，我分你一个大单。通不过，以后不用再打电话了。”
“好。”江月说。
挂了电话，她把听筒放回座机，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周，软件方案”几个字。
关浩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行字。“这人架子好大。上次做进销存的时候，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江月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有本事的人都有架子。没本事的人架子比本事还大，那才叫装。”
关浩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这话是在说我？”
江月没理他，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张志明和林婉婷正坐在电脑前，两个人各盯着一台屏幕，张志明在调试代码，林婉婷在看书。江月把苏辰的要求说了一遍，张志明的脸色从正常变成了白，林婉婷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周？子系统？”张志明的声音发涩，“江总，我们上次做那个进销存都花了大半个月。一周做个方案，不是做产品，方案还好，但也要花时间。”
“我知道。”江月从桌上拿起苏辰发来的需求文档，打印出来了，厚厚一沓，用订书钉订着。她把文档放在桌上，“你们两个分工，张志明负责技术架构，林婉婷负责界面设计。我负责需求分析和项目管理。三天内出初稿，两天修改，一天定稿。七天，够了。”
张志明拿起文档，翻了翻，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专注。他看了几页，把文档递给林婉婷，两个人凑在一起看。
江月回到办公室，坐在电脑前，打开苏辰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华腾科技ERP子系统需求v2.0”。她把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不懂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圈了十几个。她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每个字都读，每段话都琢磨。
关浩森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桌上。“你喝点东西。”
江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像中药。她皱了一下眉，放下杯子，继续看文档。
洪仔从深圳回来的那天晚上带回来了好消息。他在华强北找到了一家电子厂的直接渠道，专门做电子表的，厂子在东莞，老板姓周，四十多岁，说话慢吞吞的，但做事爽快。洪仔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着“东莞华兴电子厂，周国良”几个字。
“周老板话，直接拿货，电子表每块比李姐平两蚊。量大仲可以再倾。”
江月拿起名片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好。明天你先拿一千块电子表，试试水。货好就长期合作。”
洪仔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样品，放在桌上。一块电子表，银色的表盘，黑色的表带，表盘上印着“CASIO”的标志。江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外壳的做工很细，表带的手感也好，按了一下按钮，数字跳了一下，显示晚上九点半。她把表放在桌上。
“质量不错。明天联系周老板，下单。”
洪仔把样品收进口袋，转身要走，江月叫住他。
“廖亮那边有什么动静？”
洪仔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了几页。“佢嗰间亮源贸易开业一周，生意一般。我去睇过几次，客人唔多。佢价格定得高，比市面贵半成。有人问价，但买嘅少。”
江月点了点头。“他收购渠道花的钱太多，现金流紧张，不敢再低价抢客了。让他撑着，我们做我们的。”
洪仔把本子塞回口袋，拉开门，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方案做到第五天的时候，张志明和林婉婷吵了一架。吵的是技术架构，张志明想用C/S架构，林婉婷觉得B/S架构更合适，两个人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在走廊里都能听到。江月走过去，站在门口，看他们吵了五分钟。她没有劝架，等他们吵到没词了，才开口。
“两个方案各写一份，明天上午对比。谁的方案好，用谁的。”
张志明和林婉婷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坐下来开始写。
第六天，江月看了两份方案。张志明写的C/S架构技术老一些，但稳定，适合局域网环境。林婉婷写的B/S架构新潮，但技术难度高，开发周期长。她想了想，把两份方案都改了改，把张志明的技术框架和林婉婷的界面设计合在一起，做了一个混合方案。
第七天，她把方案发给了苏辰。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邮箱里有新邮件提醒，但不是苏辰回的，是一封广告邮件，推销什么保健品的。她把它删了。
又等了半小时，苏辰的邮件还没来。
“别等了。”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不可能这么快回你。大公司的人，手上一堆事，明天能回就不错了。”
江月关了电脑，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廖亮那间亮源贸易的招牌上，“亮源贸易”四个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像是刷了一层新漆。
苏辰的邮件是在第二天上午来的。江月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苏辰，标题是“方案反馈”。她把邮件打开，里面只有两行字——“方案框架可以，但细节不够。二选一，要么你们做出来，我验收合格再付款。要么拉倒。”
关浩森站在她身后，看到这两行字，眉头皱了一下。“这人说话真是……”
“直接。”江月把邮件关掉，打开苏辰发来的另一份文档——项目的完整需求。文档比上次厚了一倍，功能模块多了五个。她看了几页，把文档打印出来，用订书机订好，拿在手里掂了掂。
“张志明，林婉婷，过来开会。”
两个人从隔壁房间走过来，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意，但眼睛是亮的。江月把文档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这个项目，做了，我们就能在软件行业站稳脚跟。做砸了，就继续接小单子，慢慢熬。你们愿不愿意拼一把？”
张志明看了一眼林婉婷，林婉婷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拼。”张志明说。
江月把文档推到他们面前。“那就干。”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本《电脑报》，报纸折成四折，翻到最后一版，上面有一张软件的截图，灰色的窗口，白色的按钮。他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地上，用手指按了按，压平。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塞口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嘴里含了两颗糖，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姐姐，你又加班啊？”他含糊不清地问。
“嗯。”江月说。
小孩“哦”了一声，蹲下来继续看报纸。他把报纸翻到第一版，上面有一张照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电脑前面，下面写着一行字——“华腾科技副总裁苏辰”。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摸了摸，纸是平的，摸不到人脸，但他还是摸了摸。
江月走回电脑前，坐下，打开苏辰发来的需求文档，从头开始看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没有抬头。
